李有财推开老张家的门,发现老头正坐在茶几前,慢悠悠地泡茶。
“张叔,那个……轴承的事儿。”
老张头也不抬:“我知道。你接了?”
李有财点点头,又想起老张没看他,于是说:“接了。预付六万,已经到账了。”
老张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李有财一眼:“六万?预付?”
李有财:“嗯,他说先打一半。”
老张沉默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这客户,是真不差钱。”
他放下茶壶,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串钥匙。
“走吧,去厂里。”
李有财愣了一下:“去厂里?哪个厂?”
老张没回答,直接往外走。
李有财赶紧跟上。
两人走了十几分钟,来到镇子东边的一片废弃厂区。
大门口挂着一块生锈的牌子:红星机械厂。
李有财知道这个厂,小时候路过的时候还听过里面的机器声,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倒闭了,一直荒着。
老张掏出钥匙,打开侧门。
里面是个很大的车间,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老张走到一个角落,掀开一块帆布,下面是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钢材。
“渗碳钢,二十年前存的。”老张拍了拍那堆钢材,“当年厂里进了一批,没用完,就留着了。正好给你用。”
李有财看着那堆钢材,又看看老张。
“张叔,您怎么还留着这些东西?”
老张没回答,弯腰抽出一根钢条,掂了掂份量。
“走吧,去热处理车间。”
热处理车间在厂区深处,里面有几台很大的炉子,上面落满了灰。
老张熟门熟路地打开电源,检查了一下仪表。
“还行,还能用。”他转头看向李有财,“你要在这儿看着,还是回去等?”
李有财想了想:“我……我还是看着吧。”
老张点点头,开始干活。
他把钢条切成小段,装进炉子,调整温度,盯着仪表上的数字。
李有财在旁边看着,完全看不懂,只觉得老张的手很稳,眼神很专注。
“张叔,您以前在厂里就是干这个的?”
老张“嗯”了一声。
“干了多久?”
“从十八岁进厂,到五十八岁下岗,四十年。”
李有财愣了一下。
四十年。
他今年二十九,活了不到三十年。老张一个活儿干了四十年。
“那您……怎么没接着干?”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说:“厂都倒闭了,还干什么?”
他没再说话。
李有财也没再问。
炉子里的温度升到了设定值,老张看了看表:“等着吧,要烧两个小时。”
他找了张破椅子坐下,掏出烟,递给李有财一根。
两人坐在昏暗的车间里,抽烟,盯着炉子。
两个小时过去,老张打开炉子,把烧红的钢条夹出来,放到锻压机上。
“看着。”他说。
然后他开始锻打。
一下,两下,三下。
火花四溅,钢条在他手里慢慢变成轴承的形状。
李有财看呆了。
他知道老张是技工,但从没见过老张干活。
那双手,看起来和普通老头没什么两样,可拿起工具的时候,稳得不像话。
锻打完,老张把工件放进另一个炉子里,开始调温度。
“这个是回火,让硬度刚刚好,不会太脆。”
李有财点头,其实没太听懂。
又等了一个小时,老张把工件拿出来,用游标卡尺一个一个量。
量完,他点点头:“行了。”
李有财凑过去看,那几个轴承胚子,已经初具形状。
“这就好了?”
老张瞥了他一眼:“想什么呢?这才刚开个头。后面还有粗加工、精加工、磨削、装配、测试,至少三天。”
李有财:“……”
三天后,第一批两百个轴承做完了。
老张戴上老花镜,一个一个量过去,量完在合格证上签字。
“行了,可以发货了。”
李有财接过一个轴承,拿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有种说不出的扎实感。
“张叔,这……这能行吗?”
老张看了他一眼:“我干这行五十年,还没出过次品。”
发货的时候,李有财多了个心眼。
他把收货地址填成了“也门亚丁港某某货运代理公司”,报关单上写的是“农用机械配件”。
快递员看了一眼单子,什么也没问,拉走了。
货发出去了。
接下来的一周,李有财坐立不安。
他每天看好几遍物流信息,看货到了哪里。
从义乌到上海港,从上海港上船,穿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最后抵达亚丁港。
然后物流信息停了。
李有财盯着那个“已签收”三个字,心跳加速。
签收了,然后呢?
又过了三天,系统弹窗突然跳了出来:
【新手任务完成】 买家已确认收货 买家评价:炸得很好,下次还买 奖励已发放:100,000元到账(已通过12个账户洗白,追溯难度极大) 解锁:【初级魔改图纸】——轴承类产品可提升性能30%-50%
李有财看着那个“炸得很好”,手指头又开始抖。
他问系统:“他说的‘炸’……应该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系统秒回:
【亲,您猜呢?】 【友情提示:建议您接受现实。】 【您现在已经是一个“国际军火供应链”的一员了——虽然您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李有财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手机,银行余额显示:167,382.56元。
原来的存款,加上阿卜杜拉的六万预付款,加上尾款六万,加上系统的十万奖励。
十七万。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可他现在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想起阿卜杜拉说的“火箭炮”,想起视频里那个爆炸的碉堡,想起系统说的“炸得很好”。
他做的东西,真的杀人了。
那天晚上,李有财去了隔壁老张家。
老张正在喝酒,看他进来,也不意外。
“来了?坐。”
李有财坐下,老张给他倒了一杯。
两人喝了一会儿,李有财开口了。
“张叔,那个客户……他把轴承装火箭炮上了。”
老张没说话。
“他还给我发视频,炸了什么东西。我没看清是什么,但肯定是炸了。”
老张还是没说话。
李有财又喝了一口酒:“我做的那些东西,杀人了。”
老张放下酒杯,看着他。
“你知道我当年在厂里做什么的吗?”
李有财摇头。
老张慢慢说:“潜艇的密封圈。”
李有财愣了一下。
老张继续说:“我们做的密封圈,装在潜艇上,潜到深海,一待就是几个月。那上面也有武器,鱼雷、导弹,都是要杀人的。但我们做密封圈的,只管密封圈好不好用,不管它最后用在哪儿。”
他看着李有财:“你记住,手艺就是手艺。你的东西好用,别人愿意买,这就够了。至于别的,轮不到你操心。”
李有财沉默了很久。
“可我还是觉得……”
老张打断他:“觉得什么?你以为你不卖,他们就不打仗了?他们拿着约翰牛的轴承,打三发就散架,那不是更危险?你的东西至少稳,至少不会出故障。”
他给自己倒上酒:“这世界上,有些人就是要打仗的。你阻止不了。你能做的,就是让你的东西比别人的好,让买你的人比不买你的人活得久。”
李有财怔怔地看着他。
老张笑了笑:“怎么,觉得我这老头太冷血?”
李有财摇头。
老张拍拍他肩膀:“慢慢想吧。反正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想这些问题。”
那天晚上,李有财喝多了。
他梦见自己的轴承装在火箭炮上,在沙漠里飞。火箭炮发射的时候,轴承转得飞快,一点声音都没有。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喊:“李!你的轴承!炸得很好!”
是阿卜杜拉的声音。
李有财在梦里回了一句:“亲,记得给个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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