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消失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李有财每天照常开门，照常去厂里转一圈，照常被系统催着做任务。老张带着那几个老伙计，按部就班地赶着哈立德那边的订单。
小周小刘带着那几个新来的学徒，也越来越熟练了。小陈已经能独立操作磨床，小吴虽然慢，但做的活越来越精细。小林跟着老刘学装配，进步很快。
李有财有时候站在厂里，看着这些人忙活，心里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厂，真的是他的了。
那天下午，老张突然叫他。
“小李，跟我走一趟。”
李有财愣了一下。
“去哪儿？”
老张说：“老厂。”
李有财跟着他，穿过几条街，来到那片废弃的厂区。
红星机械厂。
大门还是那扇生锈的铁门，侧门还是那把旧锁。
老张掏出钥匙，打开门，带着他走进去。
车间里很暗，光线从破旧的窗户里透进来，照在那些落满灰尘的机器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像是尘封多年的记忆。
老张走到一台老式车床前，停下脚步。
他伸手摸了摸那台车床，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
“这台床子，我用了几十年。”
李有财站在旁边，没说话。
老张说：“当年我进厂的时候，才十八岁。什么都不懂，就跟着师父学。师父教我怎么磨刀，怎么对刀，怎么看图纸。”
他指着车床上的一个手柄。
“这个手柄，我摸了几万次。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李有财看着那台车床，心里有点感慨。
这台机器，陪了老张几十年。
老张又走到另一台机器前。
“这台是铣床，老王用的。他比我晚两年进厂，来了就跟这台床子打交道。”
他拍了拍那台铣床。
“老王的手艺，是厂里最好的。他铣出来的东西，公差能控制在两丝以内。”
李有财说：“两丝？”
老张说：“就是0.02毫米。头发丝的五分之一。”
李有财愣住了。
0.02毫米？
那得多精细？
老张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台焊接设备前。
“这是老刘用的。他焊的东西，从来不用返工。当年厂里最难的活，都交给他。”
他回过头，看着李有财。
“我们三个，在这个厂里干了几十年。从年轻干到老，从学徒干到师傅，从师傅干到退休。”
李有财说：“那后来呢？”
老张说：“后来厂倒了。我们就散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影。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记忆碎片。
“散了之后，各干各的。我去打过零工，去南方看过厂，最后回了老家。老王去建筑工地干过，老刘去私人厂里待过几年。都不长久。”
李有财走到他旁边。
“张叔，您后悔吗？”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后悔什么？”
李有财说：“后悔干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有。”
老张笑了。
“谁说没有？”
他回过头，看着李有财。
“我的手艺，还在。”
李有财愣住了。
老张说：“手艺这东西，谁也拿不走。你教会了别人，它就传下去了。你带出了徒弟，它就活下去了。”
他拍拍李有财的肩膀。
“你现在带着那几个年轻人，就是在传手艺。”
李有财沉默了。
老张说：“你看小刘，现在磨刀磨得多好。小林，学装配也快。小周虽然手伤了，但心气还在。这些人，以后都会带着你的手艺，去干自己的活。”
他顿了顿，又说。
“这不比什么都强？”
李有财想了想，点点头。
“您说得对。”
老张笑了。
“所以我不后悔。”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走吧。回去了。”
李有财跟着他，走出那个车间。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老式车床，它静静地站在那里，落满了灰尘。
但它曾经陪了老张几十年。
陪他磨出了无数个好零件。
陪他练出了一身好手艺。
陪他从十八岁，走到现在。
李有财突然有点羡慕。
六十八岁了，还有东西可以回忆。
他呢？
等他也老了，会有什么可以回忆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他做的事，以后也会变成回忆。
那就好好做吧。
回到店里，天已经快黑了。
李有财坐在柜台后面，想着白天的事。
老张的那些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手艺这东西，谁也拿不走。”
“你教会了别人，它就传下去了。”
他想起小刘磨刀的样子，想起小林学装配的眼神，想起小周受伤还想回来干活的那股劲儿。
这些人，都是他带出来的。
以后，他们也会带着他的手艺，去更远的地方。
也许这就是老张说的，传下去。
晚上，老张来店里吃饭。
他没再提白天的事，只是默默地吃着。
李有财看着他，突然问：“张叔，您师父后来怎么样了？”
老张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死了。二十多年了。”
李有财说：“您想他吗？”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想。有时候做梦还会梦见他。梦里他还是那副样子，站在旁边看着我干活，一句话不说。”
他夹了口菜，慢慢嚼着。
“醒了就没了。”
李有财没说话。
老张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以后也会这样的。”
李有财愣住了。
老张说：“等你老了，也会想起现在的事。想起这个厂，想起这些人，想起我。”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
李有财坐在那儿，想着他的话。
想起现在的事？
也许吧。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想把眼前的事做好。
晚上躺在床上，李有财盯着天花板。
那三块霉斑还在。
他突然想，也许不用刷了。
留着吧。
留着提醒自己，有些东西，刷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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