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厂回来之后,李有财连着几天都在想那些事。
老张的话,老李的眼神,老王的笑,老刘的沉默。
这些人,跟着他干了一年多,他从来没真正了解过他们。
那天下午,他去厂里的时候,发现老李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封信,看得入神。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老李的身上。他低着头,眼睛盯着那张信纸,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但眼眶有点红。
李有财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李师傅,看什么呢?”
老李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擦了擦眼睛。
“没什么。儿子来信了。”
他把信递给李有财。
李有财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封普通的家信。信纸有点皱,显然被看过很多遍了。字迹工整,语气朴实。
信里说他儿子在边防一切都好,让老李别担心。说那边虽然苦,但战友们都挺好,互相照应。说等休假了就回来看看,让老李保重身体,别太累。
还说他寄了点钱回来,让老李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花。
李有财把信还给老李。
“您儿子在边防?”
老李点头,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里。
“当了八年兵了。一直在那边守着。”
他看着手里的信,眼神里有点东西。
“上次回来,是三年前。待了半个月,又走了。”
李有财说:“那边辛苦吗?”
老李说:“辛苦。但他不说。”
他顿了顿,又说。
“每次写信,都说好。什么都好。吃得好,睡得好,领导好,战友也好。”
他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担心。可越是这样,我越担心。”
李有财沉默了。
老李抬起头,看着他。
“小老板,你说,那边到底什么样?”
李有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李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当过兵。七几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我是工程兵,修路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慢慢说。
“那时候,我们用的工具,都是厂里做的。质量好,耐用,从来没出过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李有财。
“后来我就在想,要是没有那些工具,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李有财说:“您打过仗?”
老李点头。
“打过。但没真刀真枪地打。我们工程兵,主要是修路,架桥,排雷。危险的时候也有,但比一线的兵强多了。”
他顿了顿,又说。
“我儿子不一样。他是边防的,天天对着那边。”
李有财说:“那边是哪儿?”
老李说:“不能说。”
李有财愣了一下。
老李说:“他在哪儿,干什么,都不能说。当兵的有纪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只能等。等他来信,等他打电话,等他休假回来。”
李有财说:“那您平时不想吗?”
老李说:“想。怎么不想?”
他抬起头,看着车间里忙碌的人影。
“所以我就拼命干活。干活的时候,就不想了。”
李有财沉默了。
老李说:“小老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李有财说:“您问。”
老李说:“咱们做的东西,会不会有一天,打到我儿子那边去?”
李有财愣住了。
老李说:“我知道,咱们的东西是卖给阿卜杜拉他们的。那些人,跟咱们不挨着。可万一哪天,他们跟咱们的人打起来呢?”
他看着李有财的眼睛。
“我不是怪你。我就是问问。”
李有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李说:“这双手,做了几十年东西。好的坏的,都做过。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做到自己儿子头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老茧,有伤疤,有机油洗不掉的痕迹。
这双手,磨过无数把刀,做过无数个零件。
现在,他开始担心,这些零件,会不会有一天飞到他儿子那边。
李有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李师傅,我不知道。”
老李抬起头,看着他。
李有财说:“我不知道咱们的东西会用到哪儿,也不知道会不会打到您儿子那边。但我知道一件事。”
老李说:“什么?”
李有财说:“咱们做的东西,质量好,不会出故障。用的人,心里踏实。”
他看着老李的眼睛。
“不管是谁用,至少他们不会因为咱们的东西出事。”
老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小老板,你这话,跟我儿子说的一样。”
李有财说:“他说什么?”
老李说:“他说,当兵的,最怕的就是装备出问题。东西好,心里就踏实。”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行了,干活吧。”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那把锉刀,继续磨零件。
李有财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酸。
这个老头,每天都在担心。
可他什么都不说。
晚上,老张来店里吃饭。
李有财把老李的事说了。
老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老李这个人,心里有事,从来不跟人说。”
李有财说:“他儿子在边防。”
老张点点头。
“我知道。”
他夹了口菜,慢慢嚼着。
“他儿子当兵的事,他跟我说过。说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泪。”
李有财愣住了。
老张说:“他儿子从小就想去当兵。老李不让,说当兵苦,危险。可他儿子非要去,拦不住。”
他放下筷子,看着李有财。
“后来他儿子走了,老李就在厂里拼命干活。一年到头不休息,好像一闲下来,就会想儿子。”
李有财说:“那他为什么不休息?”
老张说:“休息了,就会想。想了,就会怕。怕了,就干不了活了。”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
李有财坐在那儿,想着老张的话。
休息了,就会想。
想了,就会怕。
怕了,就干不了活。
老李这一辈子,都在用干活来压住心里的怕。
他怕儿子出事,怕儿子回不来。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干活。
干活。
干活。
第二天,李有财去厂里的时候,特意多看了老李几眼。
老李还是那样,低头磨着零件,动作很慢,很稳。
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但李有财知道,他心里藏着事。
他走过去,在老李旁边站了一会儿。
老李抬起头。
“小老板,有事?”
李有财说:“没事。就是看看。”
老李点点头,继续干活。
李有财说:“李师傅,您儿子最近来信了吗?”
老李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来了。上周。”
李有财说:“他怎么样?”
老李说:“好。说一切都好。”
他低着头,没看李有财。
李有财说:“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
老李还是那样,低头磨着零件。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李有财突然觉得,这个老头,比他想象的更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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