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他们退居二线的消息，在厂里传开后，几个年轻人都有些意外。
那天晚上，小周和小刘坐在车间门口，聊了很久。
天已经黑了，车间里的灯还亮着，照出一片昏黄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镇上的人家陆续亮起了灯。
小周手里拿着一瓶水，半天没喝。
“刘姐，你说李师傅他们真的不干一线了？”
小刘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的夜色。
“李老板说的，还能有假？”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能行吗？”
小刘转过头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小周说：“李师傅他们干了几十年，咱们才学了一年多。这能比吗？”
小刘没说话。
小周继续说：“我是真没底。以前干活，有李师傅在旁边盯着，心里踏实。现在他们不在了，万一出了错……”
小刘打断他。
“你听我说。”
小周看着她。
小刘说：“李师傅他们教了咱们一年。这一年里，他们手把手教，一点一点带。你要是还觉得自己不行，那他们这一年就白教了。”
小周愣住了。
小刘说：“你想想，你磨了多少把刀？我装配了多少个电机？小林学了多少东西？小吴那么慢，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这一年，咱们不是白过的。”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行了，别想太多。明天开始，好好干。”
小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你说得对。”
第二天一早，小周第一个到厂里。
天还没完全亮，街上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他打开厂门，走进去，站在磨床前，看着那台熟悉的机器。
这台床子，老李用了几十年。
他记得刚来的时候，老李站在这里教他怎么磨刀。那时候他手生，磨出来的刀全是废品。老李也不急，就站在旁边看着，一遍一遍地教。
现在，轮到他自己站在这儿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一块钢坯，开始干活。
磨床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晰。他一刀一刀地磨着，动作很慢，但很稳。
小刘来的时候，他已经磨完了一把刀。
小刘走过去，拿起刀看了看。
刀刃均匀，角度精准，一点毛刺都没有。
她点点头。
“不错。”
小周笑了。
“还行吧？”
小刘说：“别得意。这才刚开始。”
小林来得比平时晚了一点。
她昨晚没睡好，脑子里一直想着以后的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天快亮了才迷糊了一会儿。
走到厂门口，她停了一下。
车间里，机器声已经响起来了。
小周在磨刀，小刘在装配，小陈和小吴也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忙活。一切跟往常一样，但又有点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老刘正站在她的工位旁边，看到她进来，笑了笑。
“来了？”
小林点点头。
老刘说：“昨晚没睡好？”
小林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老刘说：“看眼睛就知道了。”
小林有点不好意思。
老刘说：“不用紧张。你行的。”
小林看着他。
老刘说：“我教了你这么久，你要是还不行，那是我没教好。”
小林笑了。
“刘师傅，您教得好。”
老刘点点头。
“那就好好干。”
他转身走了。
小林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暖。
小吴来得最晚。
他昨晚兴奋得一宿没睡，早上差点起不来。跑到厂里的时候，已经迟了二十分钟。
他站在门口，喘着气，不敢进去。
小刘从里面出来，看到他。
“愣着干什么？进来。”
小吴说：“刘姐，我迟到了……”
小刘说：“迟到就迟到，下次注意。进来干活。”
小吴赶紧跟进去。
走到自己工位前，他发现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
他愣了一下。
小刘头也不回地说：“给你带的。吃了再干。”
小吴看着那杯豆浆，眼圈有点红。
老李他们几个，今天来得比平时晚。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们才慢悠悠地走过来。
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里面忙活的年轻人，谁都没说话。
小周在磨刀，动作很稳。小刘在装配，手脚麻利。小林在测量，一丝不苟。小吴虽然慢，但每一刀都很认真。
老李看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一丝笑。
“像不像咱们年轻的时候？”
老王点点头。
“像。尤其是小周磨刀那个架势，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老李说：“我年轻时候比他强。”
老王笑了。
“你年轻时候？你年轻时候磨的第一把刀，老厂长说是废铁。”
老李瞪了他一眼。
“你记错了。”
老刘在旁边打圆场。
“行了行了，都别争了。比咱们当年强是真的。”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强就对了。不强，咱们不是白教了？”
他转身往外走。
老王说：“去哪儿？”
老李说：“喝茶。以后有的是时间喝。”
上午十点多，李有财去了厂里。
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几个年轻人干的活。
小周磨的刀，一把一把整齐地摆在架子上。他拿起一把看了看，点点头。
小刘装配的电机，已经完成了好几个。他检查了一下线路，没问题。
小林测量的数据，记录得清清楚楚。小吴虽然慢，但磨出来的刀也没问题。
他走到小吴旁边，站了一会儿。
小吴正低着头干活，没注意到他。
李有财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吴抬起头。
“李老板？”
李有财说：“干得不错。”
小吴愣了一下。
“真的？”
李有财点点头。
“真的。”
他转身走了。
小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了点底气。
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
小周说：“上午我磨了五把刀，李师傅看了，说没问题。”
小刘说：“我装配了三个电机，都过了测试。”
小林说：“我测了二十几个零件，数据都在误差范围内。”
几个人看向小吴。
小吴有点不好意思。
“我只磨了两把……”
小刘说：“两把怎么了？质量好就行。”
小周也说：“对。慢点不怕，质量第一。”
小吴笑了。
下午，李有财回到店里，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在他对面坐下。
“厂里怎么样？”
李有财说：“还行。几个年轻人都挺稳的。”
老张点点头。
“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
“老李他们几个，今天去喝茶了。”
李有财愣了一下。
老张说：“这么多年，他们第一次白天喝茶。在镇上的茶馆里，坐了一上午。”
李有财沉默了。
老张说：“他们高兴。”
李有财说：“我知道。”
老张说：“他们这辈人，干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没活干。现在有年轻人接班，他们能歇下来了，心里踏实。”
他喝了口茶，慢慢说。
“你给了他们这个。”
李有财看着他。
老张说：“要不是你，他们这把年纪，还能在哪儿干活？去工地？去南方？都不行。就你这儿，让他们干到不想干为止。”
他放下茶杯，看着李有财。
“你记住，你做的这些事，不只是为了赚钱。”
李有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老张站起来，走到门口。
“以后，就看那几个年轻人的了。”
他走了。
李有财坐在那儿，想着他的话。
是啊。
以后，就看他们的了。
晚上，李有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三块霉斑还在。
他想起老张说的话。
“你做的这些事，不只是为了赚钱。”
不只是为了赚钱。
那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人，那些跟着他干的人，那些等着他货的人，那些叫他兄弟的人，都指着他。
他不能停。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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