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车间开张那天，李有财起得比平时都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三块霉斑还在。他突然想，也许这玩意儿真不用刷了，留着就留着吧。
洗漱完，他去厂里转了一圈。
老车间里机器还没响，小周他们还没来。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又转身去了隔壁。
新车间的大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他走进去，愣住了。
老张已经在里面了。
他一个人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看着外面。晨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李有财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下。
“张叔，这么早？”
老张没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睡不着。”
李有财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张开口了。
“这个位置，我想了几十年。”
李有财愣了一下。
老张说：“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干活，天天想着什么时候能有个自己的车间。想怎么摆就怎么摆，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他回过头，看着李有财。
“没想到，最后是在你这儿实现了。”
李有财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张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一会儿要放鞭炮了，去准备准备。”
八点整，鞭炮响了。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引得好多人出来看。有路过的大爷停下来问，这是开张了？有隔壁店铺的老板探头出来看热闹。
小周捂着耳朵站在门口，小刘躲得远远的。小林和小杨挤在一起，又怕又忍不住想看。
小吴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根香，负责点最后那挂鞭。手有点抖，点了两次才点着。
老李他们几个站在对面，脸上都带着笑。
老李说：“当年咱们厂开工的时候，也放过鞭炮。”
老王说：“那是哪一年来着？”
老刘说：“八几年吧。记不清了。”
老李说：“那时候我还年轻，才三十出头。”
老王笑了。
“现在都六十多了。”
老李瞪了他一眼。
“你不也六十多了？”
老王说：“对对对，都老了。”
鞭炮放完，李有财把大家叫到一起。
老车间的人，新车间的人，都来了。老李他们几个站在前排，小周小刘带着年轻人站在后面。
李有财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一张张脸，突然有点紧张。
他清了清嗓子。
“今天新车间开张，说几句。”
大家都看着他。
李有财说：“一年多前，我还是一个人，在这镇上开个小五金店。做梦都没想到，能有今天。”
他顿了顿。
“能有今天，靠的是大家。老李师傅他们，手艺好，教得好。小周小刘他们，肯学肯干。还有老张师傅，一直帮我盯着。”
他看了看在场的人。
“以后，咱们还得一起干。不管遇到什么事，一起扛。”
老李带头鼓掌。
大家跟着鼓起掌来。
掌声落下，老李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李有财，又看看那几个年轻人。
“小老板说完了，我也说几句。”
大家都安静下来。
老李说：“我干这行五十年了。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干，后来厂倒了，就在外面打零工。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顿了顿。
“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遇到小老板这样的人。他不嫌我们老，不嫌我们慢，让我们干活，让我们带徒弟。”
他看着那几个年轻人。
“你们几个，好好学。手艺这东西，学会了，谁也拿不走。”
小周点点头。
小刘眼睛有点红。
小林和小杨站得直直的。
小吴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李说完，退回去。
老张走出来，站在前面。
“我也说几句。”
他说话比老李还慢。
“我进厂的时候，十八岁。跟着师父学，学三年，帮三年，出师又干三十年。五十年，就这么过来了。”
他看着那几个年轻人。
“你们比我们那时候强。有活干，有人教，有地方练。”
他顿了顿。
“好好干。”
说完，他退回去。
李有财看着他们，心里有点热。
他想起刚认识老张的时候，那个老头坐在店里喝茶，什么都不说。现在，他愿意站出来说话。
他想起老李第一次来厂里，那双手长满老茧，磨刀的动作比谁都稳。现在，他愿意把一辈子的手艺教给年轻人。
他想起小周第一次受伤，手上流着血还说不疼。现在，他站在磨床前，已经是厂里的主力。
他想起小刘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跟着老刘一点一点学。现在，她能带新人，能管半个厂。
他想起小林，想起小吴，想起刚来的小孙和小杨。
这些人，都跟着他干。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鞭炮的纸屑还在地上，红红的一片。
李有财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纸屑，突然想起老张说过的话。
“你现在是老板了。”
是啊。
他是老板了。
十几个人跟着他干。
三个大客户等着他的货。
还有王建国在背后保他。
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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