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货发出去之后的第五天，李有财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号码显示是国外，但没有具体国家。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里莫名有点不安。往常这种陌生号码他都是直接挂掉的，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手指鬼使神差地滑向了接听键。
“李有财先生？”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中文说得很标准，但带着点奇怪的口音，像是外国人学了很久中文之后的那种腔调，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连在一起却有点生硬。
李有财说：“是我。你是？”
对方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李有财听见电话那头有风的声音，呼呼的，像是在什么空旷的地方。还有人在远处说话，说的不是中文，听不清内容。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我是穆萨那边政府军的。”
李有财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对方继续说：“你给穆萨的人发货，我们都知道了。”
李有财没说话，手心开始冒汗。他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阳光很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他觉得那些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我们不找你麻烦。”对方说，“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帮的人，很快就不存在了。”
李有财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你想干什么？”
对方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在李有财耳朵里却特别刺耳。
“不想干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声。穆萨已经被抓了，他剩下的那些人，也撑不了多久。你给他们发再多电机，也没用。”
李有财没说话。
对方顿了顿，语气变得循循善诱起来。
“李老板，我们调查过你。你的东西确实好。比我们用的那些好多了。如果你愿意跟我们合作，条件比穆萨那边好十倍。”
李有财愣住了。
合作？
跟他们？
对方说：“你考虑一下。想好了，打这个电话。”
电话挂了。
李有财坐在店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屏幕已经黑了，但他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举着，半天没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有人喊他。
“李老板？李老板？”
是小刘的声音。
李有财回过神来，放下手机。
小刘已经站在他面前了，手里拿着一叠报表，脸上带着笑。
“李老板，这是上周的产量统计，您看看。”
李有财接过那叠纸，低头看着，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些数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就是进不了脑子。
小刘看出他不对劲。
“李老板？您没事吧？”
李有财抬起头，看着她。
小刘脸上的笑没了，换成了担心。
“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李有财摇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累。”
小刘说：“那您歇着。这报表我放这儿，您有空再看。”
她把报表放在柜台上，转身要走。
李有财突然叫住她。
“小刘。”
小刘回过头。
李有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摆了摆手。
“没事。你去忙吧。”
小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了。
小刘走后，李有财在店里又坐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街上走过，说说笑笑的，跟平时一样。可他觉得那些声音特别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手机就放在桌上，黑着屏，安静得可怕。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电话里的每一句话。
“你帮的人，很快就不存在了。”
“穆萨已经被抓了。”
“他剩下的那些人，也撑不了多久。”
“跟我们合作，条件比穆萨那边好十倍。”
穆萨。
那个每隔几天就发消息问候他的穆萨。那个总说“你的电机救了我们的命”的穆萨。那个说要当面谢谢他的穆萨。
被抓了。
现在，抓他的人打电话来了，让他跟他们合作。
他该怎么办？
晚上，老张来店里吃饭。
他进门就看出李有财脸色不对。这老头干了几十年，见过的事多了，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有没有心事。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像往常一样在桌边坐下，把带来的饭菜摆开。
李有财也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着。
老张也不说话，就陪着他吃。
吃了半碗饭，李有财放下筷子。
老张也放下筷子，看着他。
“说吧。”
李有财把电话的事说了。
老张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他看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怎么想？”
李有财说：“不知道。”
老张说：“想跟他们合作吗？”
李有财摇头。
“不想。”
老张说：“为什么？”
李有财说：“穆萨叫我兄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叫人来找我的时候，说的是‘只有你能帮我们’。他信我。”
他顿了顿。
“我不能……”
老张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张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别想那么多。”
李有财抬起头。
老张说：“他们打电话，就是想吓你。你怕了，就中了他们的套。”
他夹了口菜，慢慢嚼着。
“你继续干你的活。有事，有王建国。”
第二天，李有财给王建国打了电话。
王建国接得很快，像是专门在等他。
“那个电话，我查过了。”
李有财愣了一下。
王建国说：“是他们那边的一个指挥官打的。不是诈唬。”
李有财手心又开始冒汗。
王建国说：“但你不用怕。”
他顿了顿。
“他们那边，快撑不住了。所以才打电话给你，想拉你过去。”
李有财说：“快撑不住了？”
王建国说：“对。穆萨被抓，他们士气低落。尤素福能撑多久，不好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但你既然接了尤素福的单，就做完。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李有财说：“那穆萨呢？”
王建国说：“穆萨的事，你别管。”
李有财愣住了。
王建国说：“你管不了。”
他挂了电话。
李有财坐在店里，久久没动。
下午，尤素福发来消息。
“李老板，第二批什么时候发货？”
李有财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那几个字格外清晰。
他想起穆萨第一次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也是这样，简单直接。
“李老板，在吗？我们需要电机。”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穆萨是谁，不知道那边在打仗，不知道自己的电机会用在什么地方。
现在他知道了。
现在他知道了那边在打仗，知道了自己的电机会飞向战场，知道了穆萨叫自己兄弟。
他拿起手机，打字。
“下周。”
尤素福回得很快。
“好。我等着。”
李有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穆萨有消息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尤素福没有回。
李有财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很好。
他突然觉得，今天的天，好像比平时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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