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李有财睡得正沉，手机突然震起来。他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是尤素福。
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晚打电话，肯定没好事。
他接起来。
“李老板。”
尤素福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李有财说：“怎么了？”
尤素福说：“今晚救人。”
李有财愣了一下，困意全消。
“救穆萨？”
尤素福说：“对。”
他顿了顿。
“我们找到的那个人，今晚能带我们进去。就今晚。”
李有财坐起来，抓着手机。
“有把握吗？”
尤素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没有。”
李有财没说话。
尤素福说：“但必须试。再不试，他就没命了。”
李有财说：“什么意思？”
尤素福说：“政府军那边，准备把他转移走。转到首都去。到了那儿，就永远救不出来了。”
他顿了顿。
“所以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李有财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尤素福说：“李老板，我打电话给你，是想跟你说……”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如果我没回来，穆萨那边的人，你帮我照顾。”
李有财愣住了。
“你说什么？”
尤素福说：“我已经安排好了。如果我出事，会有人接替我。你继续给他们发货就行。”
李有财说：“你别说这种话。”
尤素福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在李有财耳朵里却特别刺耳。
“李老板，我们这种人，早晚都有这一天。”
他顿了顿。
“穆萨被抓的时候，我就想过。轮到我，也不奇怪。”
李有财不知道该说什么。
尤素福说：“行了。我要出发了。”
李有财说：“等等。”
尤素福说：“嗯？”
李有财深吸一口气。
“活着回来。”
尤素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尽量。”
电话挂了。
李有财坐在床上，握着手机，久久没动。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又归于寂静。
他看了看时间。
凌晨三点十七分。
尤素福他们，应该已经出发了。
那一夜，李有财再也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尤素福的话。
“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我没回来，穆萨那边的人，你帮我照顾。”
“我们这种人，早晚都有这一天。”
他想起尤素福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时候穆萨刚被抓，尤素福从老远的地方跑来，坐在那个小茶馆里，眼睛里全是血丝，看起来很疲惫，但很坚定。
他说：“穆萨被抓之前，让我来找你。他说，只有你能帮我们。”
那时候李有财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可尤素福要去救穆萨了。
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
他盯着天花板，那三块霉斑在黑暗中隐隐约约能看见轮廓。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直到窗外慢慢亮起来。
天亮了。
早上七点，手机终于响了。
李有财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来。
是尤素福。
他赶紧接起来。
“尤素福？”
对面沉默了一秒。
然后尤素福的声音传来，疲惫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李老板。”
李有财说：“怎么样？”
尤素福说：“没救出来。”
李有财心里一沉。
尤素福说：“我们进去了，找到他了。但他不肯走。”
李有财愣住了。
“不肯走？”
尤素福说：“对。他说他走了，看守他的人会被杀。他不想连累他们。”
李有财沉默了。
尤素福说：“我们劝了半天，他就是不走。最后他说，让我们回去，继续打。他会想办法自己出来。”
他顿了顿。
“没办法，我们只能撤了。”
李有财说：“你们的人呢？”
尤素福说：“死了两个。伤了三个。”
李有财握着手机，久久没说话。
尤素福说：“李老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是尤素福第二次说这种话。
上一次是穆萨刚被抓的时候。
李有财深吸一口气。
“你听我说。”
尤素福说：“嗯。”
李有财说：“穆萨不让你们救他，是因为他不想让你们再死人了。他在替你们想。”
他顿了顿。
“你们得活着，才能继续打。才能等他出来。”
尤素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可他出得来吗？”
李有财说：“会出来的。”
他不知道这话是安慰尤素福，还是安慰自己。
但他说出来了。
尤素福说：“李老板，谢谢你。”
电话挂了。
那天上午，李有财没去厂里。
他一个人在店里坐着，什么也没干，就那么坐着。
中午的时候，老张来了。
他进门看到李有财的脸色，没问什么，只是把带来的饭菜放在桌上。
“吃吧。”
李有财摇摇头。
老张说：“不吃也得吃。”
他在对面坐下，看着李有财。
“出事了？”
李有财把昨晚的事说了。
老张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个穆萨，真是个汉子。”
李有财点点头。
老张说：“他被抓了，还能替看守他的人想。这种人，少见。”
他夹了口菜，慢慢嚼着。
“尤素福那边，你多安慰安慰。他需要。”
李有财说：“我知道。”
老张说：“你也要撑住。”
李有财抬起头，看着他。
老张说：“你这边要是垮了，他们那边就真没指望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李有财的眼睛。
“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下午，李有财去了厂里。
小刘看到他，愣了一下。
“李老板，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李有财说：“没事。没睡好。”
小刘说：“您回去休息吧。厂里有我们。”
李有财摇摇头。
“我来看看。”
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小周在磨刀，动作又快又稳。小刘在装配，手脚麻利。小林在测量，一丝不苟。小吴虽然慢，但每一刀都很认真。小孙和小杨也在各自的位置上忙活，越来越熟练了。
机器声嗡嗡响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几个年轻人身上。
一切都很正常。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突然踏实了一点。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这个厂还在转。
这些人还在干。
晚上，尤素福又发来消息。
“李老板，第二批货收到了。”
李有财回：“好用吗？”
尤素福说：“好用。”
他顿了顿。
“兄弟们说，谢谢你的电机。”
李有财看着那条消息，久久没动。
谢谢他的电机。
他想起穆萨被抓之前，也总是说这句话。
现在尤素福也说。
他打字：
“别谢。继续打。”
尤素福回：
“好。”
只有一个字。
但李有财知道，这个字后面，是那些人还在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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