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货发出去之后的第十天，尤素福又打来电话。
这次他的声音听起来不一样了。不是之前那种疲惫，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平静。
李有财听到这种平静，心里反而有点不安。
“李老板，有件事要告诉你。”
李有财说：“什么事？”
尤素福说：“穆萨那边，有转机了。”
李有财愣了一下。
“什么转机？”
尤素福说：“关他的人，有个看守愿意帮我们。”
李有财说：“愿意帮你们？什么意思？”
尤素福说：“就是愿意帮我们把穆萨弄出来。”
李有财愣住了。
尤素福说：“那个人，之前穆萨不肯走的时候，他就在场。他亲眼看到穆萨为了不连累他们，自己选择留下。”
他顿了顿。
“他说他当了十年兵，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李有财没说话。
尤素福说：“他主动找到我们的人，说愿意帮忙。不要钱，就是想救穆萨。”
李有财说：“可靠吗？”
尤素福说：“不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
“但我们没得选。”
李有财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没得选。
穆萨在那边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现在有人愿意帮忙，不管可靠不可靠，都得试。
尤素福说：“这次的计划，比上次简单。那个看守会趁换班的时候，把穆萨带出来。我们在外面接应。”
他顿了顿。
“如果顺利，明天晚上穆萨就能出来。”
李有财说：“如果不顺利呢？”
尤素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就永远出不来了。”
挂了电话，李有财坐在店里，久久没动。
窗外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卖菜的大爷推着车经过，吆喝了两声。几个孩子跑过去，笑着闹着。
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可他脑子里全是尤素福那句话。
“那就永远出不来了。”
他想起穆萨第一次给他发消息的时候。
“李老板，在吗？我们需要电机。”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穆萨，不知道那边在打仗，不知道自己的电机会用在什么地方。
后来穆萨开始发视频，发照片，发那些他看不懂的消息。
“李老板，今天又炸了一个。”
“李老板，你的电机真好用。”
“李老板，等打完仗，我去看你。”
再后来，穆萨叫他兄弟。
“李老板，你是我们的兄弟。”
“等打完仗，咱们一起喝酒。”
现在，他被人关着，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来。
明天晚上，是最后一次机会。
那天晚上，李有财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穆萨的事。
他想起了老张说的话。
“那个穆萨，是个汉子。”
他想起了尤素福说的话。
“他为了不连累看守的人，自己选择留下。”
他想起了穆萨托人带出来的那句口信。
“谢谢你的电机。救了很多人。”
这样的人，应该活着。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白。
他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又睁开眼睛。
还是睡不着。
最后他干脆坐起来，靠着床头，等着天亮。
第二天一早，李有财去了厂里。
小刘看到他，愣了一下。
“李老板，您怎么这么早？”
李有财说：“睡不着。”
小刘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端了杯水过来。
“您是不是有心事？”
李有财接过水，没回答。
小刘说：“您要是有事，跟我们说。我们几个，能帮上忙的。”
李有财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暖。
“没事。”
小刘说：“那您喝口水。一会儿干活。”
她走了。
李有财端着那杯水，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里面的人忙活。
小周在磨刀，动作又快又稳。小刘在装配，手脚麻利。小林在测量，一丝不苟。小吴虽然慢，但每一刀都很认真。小孙和小杨也在各自的位置上，越来越熟练了。
机器声嗡嗡响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几个年轻人身上。
一切都很正常。
可他知道，今晚，在很远的地方，有人正在拼命。
下午，尤素福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行动。等消息。”
只有五个字。
李有财看着那五个字，手心开始冒汗。
他回：“好。”
然后他开始等。
时间过得特别慢。
他看手机，放下。又看手机，又放下。每次都是几十秒。
他去厂里转了一圈，回来。又去转了一圈，又回来。
小刘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小周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头。
老张下午来店里，看他那样子，没说话，只是坐下来陪他喝茶。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天慢慢黑了。
晚上九点。
手机没动静。
十点。
还是没动静。
十一点。
李有财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店里走来走去。
老张说：“别急。这种事，急不来。”
李有财说：“我知道。”
可他还是忍不住走来走去。
十一点半。
手机终于震了。
李有财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来。
是尤素福。
他接起来。
“尤素福？”
对面沉默了一秒。
然后尤素福的声音传来，疲惫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激动。
“李老板，穆萨出来了。”
李有财愣住了。
“什么？”
尤素福说：“穆萨出来了。活着。”
李有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尤素福说：“那个看守，真的帮了我们。他把穆萨带出来，我们接应，一路跑出来。政府军追了十几里，没追上。”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他活着。李老板，他活着。”
李有财握着手机，手有点抖。
他想起昨晚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想起那句“那就永远出不来了”。
现在，穆萨出来了。
活着。
他说：“好。好。”
除了“好”，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尤素福说：“穆萨让我转告你，谢谢你的电机。还有……”
他顿了顿。
“他说，等伤好了，他就去见你。”
李有财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久久没动。
老张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张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回去睡吧。”
他走了。
李有财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很好，照在地上，白白的。
他想起穆萨说的话。
“等伤好了，他就去见你。”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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