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萨说要来，李有财一开始没当真。
毕竟那边还在打仗，毕竟他身上还有伤，毕竟隔着一万多公里。说来就能来？他不信。
可尤素福每天发消息，都在说这件事。
“穆萨在办护照。”
“穆萨订了机票。”
“穆萨下个月十号到。”
李有财看着那些消息，慢慢开始相信了。
穆萨真的要来。
那天晚上，他把这事跟老张说了。
老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来就来呗，又不是没见过。”
李有财说：“我没见过。”
老张说：“没见过正好，见见。”
他夹了口菜，慢慢嚼着。
“那个穆萨，能在那种情况下活下来，还让看守愿意帮他，肯定是个有本事的人。”
他放下筷子，看着李有财。
“他来了，你好好招待。”
李有财说：“我知道。”
老张说：“还有，别让他去厂里。”
李有财愣了一下。
老张说：“你那个厂，现在人多眼杂。万一被人盯上，麻烦。”
李有财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带他去哪儿？”
老张说：“就在店里待着。喝茶，聊天。想吃饭，去镇上那家老字号。”
他顿了顿。
“别张扬。”
第二天，李有财把这事跟小刘说了。
小刘听完，眼睛亮了。
“穆萨要来了？”
李有财点点头。
小刘说：“那我得准备准备。”
李有财说：“你准备什么？”
小刘说：“他救了那么多人，还那么讲义气，我得见见他。”
李有财说：“他可能不去厂里。”
小刘愣了一下。
“为什么？”
李有财说：“老张说，怕被人盯上。”
小刘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我在店门口等着。他来了，我看一眼就行。”
李有财看着她，心里有点感慨。
这孩子，也是个性情中人。
接下来的日子，李有财每天都在等。
等穆萨的消息，等穆萨的航班，等穆萨落地的那一天。
尤素福每天都会发消息，汇报穆萨的行程。
“穆萨的护照办好了。”
“穆萨的机票订好了。”
“穆萨明天就出发。”
“穆萨已经上飞机了。”
“穆萨转机了。”
“穆萨还有两个小时落地。”
李有财看着那些消息，手心开始冒汗。
他想起穆萨被关的那些日子，想起尤素福那些疲惫的声音，想起那一次次惊心动魄的营救。
现在，穆萨要来了。
活着。
要来见他。
下午三点，李有财去了机场。
他站在到达口，看着那些走出来的人，一个一个人地看过去。
有拖家带口的，有背着大包的，有满脸疲惫的，有兴高采烈的。
没有穆萨。
他又等了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他开始有点急了。
手机突然震了。
是尤素福。
“李老板，穆萨落地了。刚才过关，人多，耽误了。现在出来了。”
李有财抬起头，往到达口看去。
一个瘦高个的男人走出来，皮肤黝黑，脸上有道疤，穿着件旧夹克，背着一个破包。
他站在那儿，四处张望。
李有财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那张脸，他在视频里见过。虽然那时候模模糊糊的，但他记得那个轮廓。
他走过去。
那人看到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李老板？”
李有财点点头。
穆萨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
李有财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推开。
穆萨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
“李老板，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李有财说：“你比我想象的瘦。”
穆萨笑了。
“被关了两个月，能不瘦吗？”
他拍拍自己的肚子。
“不过现在好了。出来就能吃了。”
李有财也笑了。
“走吧。带你去吃饭。”
回去的路上，穆萨一直看着窗外。
他看着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李老板，你们这儿真好啊。”
李有财说：“还行。”
穆萨说：“我们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和子弹。”
他顿了顿。
“还有你的电机。”
李有财没说话。
穆萨说：“李老板，你知道吗，我被关着的时候，每天就在想，等出去了，一定要来见你。”
他回过头，看着李有财。
“想当面谢谢你。”
李有财说：“谢过了。”
穆萨摇摇头。
“电话里谢，不算。得当面谢。”
他看着窗外。
“你的人，你的厂，你的东西，救了很多人。”
他顿了顿。
“也救了我。”
到了镇上，李有财带他去那家老字号。
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
穆萨看着满桌的菜，眼睛都亮了。
“这么多？”
李有财说：“你吃。不够再点。”
穆萨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李有财说：“怎么了？”
穆萨说：“好吃。”
他的声音有点闷。
“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李有财看着他，心里有点酸。
被关了两个月，吃的都是什么？
他没问。
穆萨吃了一会儿，抬起头。
“李老板，你怎么不吃？”
李有财说：“我看着你吃。”
穆萨笑了。
“那不行。你得陪我吃。”
他给李有财夹了一筷子菜。
“吃。”
李有财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两个人吃着，喝着，聊着。
穆萨说他在那边的事，说他怎么被抓的，说他怎么被关的，说他怎么出来的。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李有财听得出来，那些平静后面，是很多不平静的事。
说到最后，穆萨放下筷子，看着他。
“李老板，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李有财愣住了。
穆萨说：“没有你的电机，我们撑不到现在。没有你帮忙，尤素福也撑不下去。没有你等着，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他站起来，朝李有财鞠了一躬。
“谢谢你。”
李有财赶紧站起来，扶住他。
“你干什么？坐下。”
穆萨摇摇头。
“李老板，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有什么事，一句话。”
李有财看着他，眼睛有点酸。
他说：“好。”
吃完饭，李有财带穆萨回店里。
路过厂门口的时候，穆萨停了一下。
“这就是你的厂？”
李有财点点头。
穆萨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能进去看看吗？”
李有财想了想，想起老张的话。
“别让他去厂里。”
但看着穆萨的眼神，他没法拒绝。
他推开门。
车间里，机器还在响着。小周他们在干活，看到有人进来，都抬起头。
小刘第一个看到穆萨，愣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
“李老板，这位就是……”
李有财说：“穆萨。”
小刘看着他，鞠了一躬。
“谢谢你。”
穆萨愣住了。
小刘说：“谢谢你救了那么多人。”
穆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周他们也走过来，一个一个地鞠躬。
“谢谢你。”
“谢谢你。”
“谢谢你。”
穆萨站在那儿，看着这些陌生人，眼圈有点红。
他回过头，看着李有财。
李有财说：“他们都知道你。”
穆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朝那几个年轻人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做的电机。”
小周他们说：“应该的。”
穆萨笑了。
那天晚上，穆萨在店里坐了很久。
他跟李有财聊了很多，聊那边的战事，聊尤素福的坚持，聊那些还在打的兄弟。
聊到最后，他站起来。
“李老板，我该走了。”
李有财说：“这么快？”
穆萨说：“那边还在打。我得回去。”
他看着李有财。
“等打完了，我再来看你。”
李有财点点头。
穆萨走到门口，又回头。
“李老板，保重。”
李有财说：“你也保重。”
穆萨走了。
李有财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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