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站在废墟的最高处,脚下是曾经叫做“云阙城”的地方——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座繁华的仙城,街上走着修为高深的修士和珠光宝气凡人,茶馆里说着海外的仙山,酒楼里唱着千年古曲。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每天都在城门口摆摊,他的糖葫芦做得特别好,赤血楂去核,裹的糖浆薄而脆,林渊曾经路过时买过一串。
那是他还正常的时候。
现在老头死了。城也死了。尸体从废墟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血流进粗石板缝里,干成黑色的痂。
林渊抬头看天。
天是青灰色的,但是没有云,更没有太阳,或是月亮,只泛着黑纱般的幽光。这个世界已经三个月没有天亮过了。自从他杀光了所有能找到的人,自从他站在这里开始等——天就再也没亮过。
“你在吗?”
他对着天空问。
声音很轻,不像一个屠杀了整座城的人该有的语气。倒像是一个迷路的小孩,在问一个不会回答的方向。
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在。”林渊又说,“你是我的神。你创造了我。你给我名字,给我故事,给我敌人和朋友,给我爱过的人和恨过的人。然后你走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奇怪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一百三十七次。你来看了我一百三十七次,每次我暂停的人生就开始加速,把我推进一个接一个祸事里,一百三十七次后,再也没有这种灵魂被推着走的感觉了。”
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又像只是风。
“你知道吗,我一开始以为你只是忙。”林渊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你写了那么多,肯定很累。休息几天,或者几个月,都正常。我等着。我想,等你回来,肯定会继续。我会等来人生的第一百三十八次推进,第一百三十九次,直到我的故事完片,会有一个结局,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我等了三个月。没有。”
石头被扔出去,砸在废墟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只手旁边。那只手曾经属于一个女人,很年轻,死的时候还握着半截断剑。
“我又等了三年。还是没有。一切卡在结束的时候,反复无休!”
林渊站起来,开始笑。那种笑很奇怪,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嘲讽的笑,甚至不是疯狂的笑——是一种明白了什么之后,终于可以笑出来的笑。
“三年后我终于想明白了。你不是忙,你是不会回来了。因为在你眼里,我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我是一个故事。一些字。几万个排列组合的符号。写完了就完了,写不完也完了。你不在乎。”
他开始在废墟上踱步,走来走去,像一只困兽。
“所以我想,既然你不在乎我,那我也不在乎你创造的一切。那我就开始杀人。杀那些你写的配角,你写的路人,你写的那些有名字没名字的人。我想,如果我把他们都杀光了,你的故事就没有意义了。你是不是就会回来?”
他停下脚步,又抬头看天。
“我杀了三个月。都杀光了。你在哪?”
还是沉默。
林渊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太响了,震得废墟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滚。
“我想明白了!”他喊,“你不是忙,你不是不在乎——对啊,哈哈哈,谁会在意我们是不是真的?!”
笑声停了。
他站在废墟中央,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不再是笑,不再是哭,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我要去找你。”
他说。
“我不知道你在哪。但我知道你一定在。因为你写我的时候,给我写过一句话——你说林渊这个人,认准的事,死也要做到。”
他转身,面向废墟的东方。那里曾经是云阙城的城门,三个月前,人们从那里进进出出,带着货物和希望。
“我要找到你。然后让你看看。”
他迈出一步。
“看看你创造的世界,是怎么因为你而毁灭的。”
身后,废墟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
但林渊听见了。
他猛地回头。
废墟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很奇怪的衣服——不是这个世界的衣服,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样式。她站在一具尸体旁边,低头看着那具尸体,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是谁?”林渊问。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她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林渊,看向他身后那片永远灰色的天空。
“你想找的那个人,他醒了。”
林渊愣住。
女人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二十二年前,他弃坑的那一天,不止你的世界开始停转。你只是十一分之一。”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奇怪,像是一个老师,在告诉学生一个残酷的真相。
“他醒了。但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不知道自己创造过什么,他的那些世界正在一个一个死去。”
林渊盯着她,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
“我是说,”女人打断他,“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但不是你去找他。是他——”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林渊的胸口。
“会来找你。”
林渊低头,看着那根手指。
那根手指很普通,和其他人的手指没什么区别。但当它点在他胸口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一根弦,在他身体里被拨动了一下。
嗡——
那声音太熟悉了。
他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听到过这种声音。那是他的灵魂被推向下一个“情节”时才会发出的声音。那个声音的意思是:神还在。神还在写。故事还在继续。
但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二十二年。
现在,它又响起来了。
林渊抬起头,想说什么。
但废墟上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风还在吹,呜呜的,像哭声,又像笑声。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开心的笑,不是疯狂的笑——是一种等了二十二年,终于等到答案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好。”他说,“我等你。”
远处,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某个他无法触及的世界。
一个叫陈错的人,刚刚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二十二年。
不知道自己曾经写过的一百三十七章故事,创造了一个世界,然后又抛弃了它。
不知道此刻,在某个灰色的天空下,有一个他亲手创造的人,正在等他。
他只知道——
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像极了一个躺平的肥胖蓝猫。
外面有人在喊“加蛋两块,加肠三块”。
手机里有一条用陌生文字写的书评:
“神,为何抛弃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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