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把裹着藤蔓的铁环放进玻璃罩时，指尖被红藤尖轻轻刺了下，渗出血珠。那血珠刚滴在铁环的刻痕上，就被藤条吸得干干净净，红藤瞬间亮得像烧红的铁丝，在玻璃罩里抖了抖，吓得老刘赶紧递过创可贴：“这藤还记仇呢！上次小张戴手套碰它，它蔫了三天，叶子都卷了；这次见了血，倒精神得像喝了蜜。”
张科长抱着个旧木箱走进来，箱底磕在门槛上，发出“哐当”的闷响。箱子上的铜锁生了层厚锈，锁孔里卡着半片玻璃珠，正是藤蔓顶端那颗半透明珠子的碎片，珠身还沾着点稻草屑。“从阿杰家老宅的炕洞里扒出来的，”他用螺丝刀顶着锁芯拧了半天，“咔哒”一声，锁开了。箱子里铺着层干稻草，草上蜷着个布偶，是只缺了只耳朵的小熊，熊肚子上缝着块铁皮，上面用锥子刻着“小满是坏蛋”，字迹被划了又划，刻痕深得快要把铁皮戳穿，像在泄愤。
“这是阿杰的熊！”王磊一眼就认出来——照片里阿杰总把这熊抱在怀里，缺的那只耳朵据说是被林小满抢着玩时扯掉的。他捏着小熊的爪子晃了晃，熊肚子里传出“沙沙”的响，像藏着东西。
老刘翻出小熊肚子里的旧棉花，棉花都板结了，掉出张折叠的糖纸，是当年流行的橘子味水果糖包装，糖纸边缘卷着毛边，背面用铅笔写着：“小满把我赢的玻璃珠藏起来了，他说‘等你能跑了再还你’，我才不要！我现在就能跑！”字迹旁边画着个大大的哭脸，眼泪珠子画得比玻璃珠还圆，却在哭脸下面偷偷画了颗星星，被涂成了暖黄色。
“这俩孩子，赌气都赌得藏着掖着。”张科长指着木箱角落的铁皮盒，盒子上印着“英雄牌墨水”的字样，打开来，里面装着几十颗玻璃珠，红的、蓝的、绿的都有，每颗珠子上都用锥子刻着个小小的“恨”字，刻痕却浅得很，像是怕真伤了珠子似的，更奇的是，每个“恨”字旁边都画了颗星星，和糖纸上的星星一模一样。“化验报告出来了，这些珠子上有阿杰的指纹，还有小满的唾液——估计是俩孩子抢珠子时，小满急了咬上去的。”
藤蔓突然在玻璃罩里剧烈晃动起来，绿藤尖顶着半透明珠子，狠狠撞向玻璃壁，“咚”的一声，珠身震出道裂纹。铁环上的刻痕“小满”二字突然发烫，烫得王磊赶紧松开手，铁环“哐当”掉在地上，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正好停在小熊布偶旁边，像是要去“理论”。
“它俩在吵架！”小张举着相机，镜头都快贴到玻璃罩上了，“你看那红藤，缠得蓝藤都变了形；蓝藤也不含糊，勒得红藤出了红印子！”他突然指向地面，“铁环在往小熊那边滚！要去打它呢！”
王磊捡起铁环，发现内侧的“找星星”三个字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摸过千百遍。他突然想起林小满作业本上的话：“阿杰总说我藏他珠子，其实我是怕他跑着找珠子摔着，他腿不好，医生说不能跑。”原来那点藏在“记仇”里的别扭，不过是孩子式的关心——一个怕对方看不起自己的逞强，一个怕对方不顾身体的硬撑，都把真心藏在赌气后面。
外勤组在老榆树的树洞里，又找到个铁皮饼干盒，盒盖都锈住了，撬开时掉出把小锁，钥匙孔的形状和阿杰的玻璃珠完全吻合。盒子里装着本日记，纸页是用作业本撕下来的，字里行间透着孩子气的认真：“今天小满背我去看河，我故意说他跑得慢，像只小乌龟。他气得把我放下就走，却在转角的老槐树下等着我，手里还攥着颗绿玻璃珠，说是给我的赔礼。笨蛋小满，我知道他怕我累着。”
日记最后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一个打了叉，一个画了圈，叉号的旁边却画了颗心，被圈号小心翼翼地围着，像在偷偷和解。
王磊把日记放在小熊布偶旁边，布偶肚子上的“小满是坏蛋”突然被藤蔓覆盖——绿藤顺着铁皮的刻痕爬，在每个笔画上绣出小小的星点，最后竟把“坏蛋”两个字改成了“好朋友”，针脚歪歪扭扭，像孩子初学的涂鸦。铁环自己滚了回来，“咔嗒”一声套住小熊的脖子，红藤和蓝藤缠着铁环打了个结，像在说“不吵了，和好吧”。
玻璃罩里的珠子们突然一起亮了起来，红的光暖得像晒热的沙子，绿的光润得像晨露，蓝的光凉得像井水，三色光在墙上投出个模糊的影子——两个孩子在抢一颗玻璃珠，抢着抢着就抱在一起笑，笑完又互相推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原来记仇也是记挂的一种。”张科长摸着铁环上的刻痕，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闪着光，“孩子吵架哪有真仇？不过是怕对方不在乎自己，才故意闹点动静，好让对方多看看自己。”
老刘把那张橘子糖纸放进玻璃罩，藤蔓立刻缠了上去，糖纸的甜味混着藤条的草木香，在空气里漫开，竟有种奇异的甜。王磊看着铁环上的结，突然明白，这会“记仇”的铁环、会赌气的藤蔓，不过是把孩子气的别扭藏了几十年，等一个机会告诉对方：我记得你抢我珠子时的凶，也记得你背我过河时的喘；记得你说我是“笨蛋”的狠，也记得你偷偷等我时的暖。正因为都记得，才是真朋友。
风从窗户吹进来，藤蔓在玻璃罩里轻轻晃动，铁环碰撞着玻璃壁，发出“叮咚”的声响，像两个孩子在拌嘴：“下次再藏我珠子，我就……我就把你所有的蓝珠子都换成红的！”“换啊，你敢换，我就把你的小熊耳朵找回来，让它天天盯着你！”
藏在赌气里的暖，像藤蔓上的星点，亮得人心头发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