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灵链泛着幽冷的寒光,死死勒进林野的腕骨,冰冷的灵气像毒蛇般钻入经脉,抽走他最后一丝力气。两名执法弟子架着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地踏下执法堂的青石台阶,每一步都拖拽出沉闷而刺耳的声响,像是在为他的落幕敲钟。
林野没有挣扎,没有抬头,头颅微微垂着,黑色长发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整个人如一具被抽去魂魄的躯壳,空洞得让人心惊。
他不是不痛,而是心口的剧痛,早已压过了肉身所有的苦楚。
脑海里翻涌的,不是吴剑的构陷,不是赵月的背叛,而是茫茫大海上那场吞噬一切的轮船海难,是流落异世荒岛的难忘经历他们相依为命,捡柴生火,抵御野兽,在星空下约定要一起活着回去!
而此刻,亲手捧着元婴真君令牌,用冰冷威严的声音宣判他永世不得踏入宗门半步的人,恰恰就是那个他用命护过的苏清雪。
来到这个修真世界后,一切都变了。
她已是冰灵根的天之骄女,被青云宗奉为掌上明珠,身负宗门厚望,手握旁人不敢企及的权柄;而他,只是一个从异世夹缝里流落而来的外人,无依无靠,无根无萍。
身份云泥之别,早已注定了结局。
吴剑的栽赃,赵月的反水,在林野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的闹剧。可苏清雪那句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真君口谕,不可违抗”,才是真正刺穿他心脏的利刃。
走到堂口时,林野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极轻、极缓地侧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望向厅内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
苏清雪就站在执法长老身侧,身姿依旧挺拔清冷,容颜依旧绝世动人,可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依赖的眼眸,此刻却覆着一层厚厚的寒冰,只剩下彻骨的疏离与淡漠。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哪怕一眼。
四目未曾相接,林野的心却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成齑粉。
“苏清雪……”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所有荒岛之上的温存,所有生死与共的约定,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心意,在她冷漠的无视里,尽数化为笑话。
原来,共渡生死的情分,抵不过宗门地位。
原来,刻骨铭心的情愫,敌不过身份差距。
原来,他拼了命守护的人,最终会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看什么看!罪人还敢东张西望!”
身旁的执法弟子见他停滞,厉声呵斥,手上猛地用力一拽。
锁灵链瞬间深陷皮肉,绽开一道刺目的血痕,鲜血顺着铁链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红点。林野踉跄着向前扑了几步,膝盖磕在石阶上,钻心的疼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缓缓收回目光,再也没有回头。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呜咽撕破了堂前的沉寂。
小黑不顾一切地冲破执法弟子设下的灵气屏障,身上的黑毛被灵气灼烧得凌乱,几道血痕横亘在脊背,却依旧疯了一般冲到林野身边,用脑袋死死蹭着他的腿,兽眸通红,泪水不断滚落,发出委屈又心疼的低鸣。
它不肯离开主人半步。
哪怕主人成了全宗门唾弃的罪人,哪怕前路是九死一生的绝境。
林野僵硬地低下头,看着紧紧黏着自己的小黑,死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他抬起伤痕累累的手,轻轻抚过小家伙的头顶,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破碎又无力:
“小黑,只有你……还在我身边了。”
没有人回应,只有小黑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舐着他腕间的伤口。
一路拖拽,长长的宗门长廊上,所有弟子都驻足观望,鄙夷、嘲讽、冷漠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时装得老实,居然敢杀人毁尸灭迹。”
“一个外来的野小子,能进青云宗就不错了,还敢惹事,活该被逐。”
“苏师姐都亲自宣判了,这下他彻底翻不了身了。”
林野恍若未闻。
这些声音,远不及苏清雪的冷漠万分之一伤人。
不知走了多久,巍峨高耸的宗门山门出现在眼前。朱红大门如巨兽盘踞,曾经是他渴望融入的港湾,如今却是隔绝他所有过往的断崖。
守山弟子手持长剑,面色冷厉,声音如冰般砸下:“林野,残害同门,毁尸灭迹,证据确凿!奉真君与苏师姐令,逐出门墙,永世不得再入青云宗半步,违者,格杀勿论!”
一字一句,像重锤砸在林野心上。
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起,不久前苏清雪宣读判决时,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默认了这一切,她放弃了他。
话音落下,两名执法弟子狠狠发力,将林野猛地推出山门。
砰——
沉重的朱红大门在他身后轰然紧闭,关门的巨响震彻云霄,彻底斩断了他与青云宗的所有牵连,也斩断了他对苏清雪最后一丝念想。
林野重重跌落在荒原的尘土里,浑身骨头仿佛散了架,刚被解除禁锢的灵力一时还没有恢复过来。
呼啸的寒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却远不及心口那道被挚爱之人捅出的伤口,痛得让人窒息。
良久,林野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曾经清澈坦荡、盛满温柔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有沉到谷底的绝望。
那个会为苏清雪不顾一切的林野,在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已经死了。
过了很久,林野撑着的地面,一点点、艰难地站起身。
脊背,再次挺直,如寒风中的孤剑,虽单薄却带着宁折不弯的坚硬。
他抬眼,望着那扇紧闭的山门,轻声念出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风,却凉得刺骨:
“苏清雪。”
“吴剑,赵月,青云宗……”
“今日你们加诸于我身上的构陷、背叛、驱逐、屈辱……我林野,一字不差,全部记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看着腕间锁灵链留下的血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林野抬手,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眼底的死寂之中,一点冰冷的火光缓缓燃起,从微弱到炽烈,最终化作滔天的恨意与执念,焚尽所有温柔。
“我林野,在此立誓。”
“从今日起,与玄云宗,恩断义绝。”
“与苏清雪,再无半点瓜葛。”
从此,山海不相逢,生死不相干。
他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小黑的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小黑,我们走。”
一人一兽,再也没有看那扇山门一眼。
而山门之内,苏清雪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立于高耸的望云阁上,白衣被寒风猎猎吹起。她一动不动地望着荒原尽头,直到那道单薄孤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才缓缓闭上双眼。
袖中的双手,早已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林野……”
她轻声呢喃,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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