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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作者:小鸹謦龠 当前章节:655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02

我问过丘篱,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这样就有了牵挂与负担,你的抱负与理想怎么办

他幽光凛凛的眸子像要望进我心里去,为了你,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又何妨?

扪心自论,我是感动的,他德才兼备,何等优秀,那些睥睨天下的志向与意愿,虽然遥远,可并非不切实际,他在宽慰我。

丘篱打工一年的资薪全部投注在这场隆重而盛大的婚礼上,算得倾家荡产。

换上丘篱遣人送过来的嫁衣,由请来的喜娘替我戴上凤冠霞帔,镜子里的人儿粉雕玉琢,浓妆艳抹,如此美丽,令我产生怀疑,那到底是不是我。

自他提出媒妁之言开始,我再没有了笑容,喜气洋洋的氛围里,我木讷呆滞的神情格格不入,随着礼节挂上红盖头,再由伴娘搀扶踏上花轿。

透过绢帛丝缝,影影绰绰的光线里,我看见丘篱身裹大红裾服,跨着高头大马,脸上笑容璀璨得欢天喜地。

我目光游离,记忆中那个阔别已久的影子再次与他重叠在一起。

随着蜩沸与鼓噪以及轰隆隆的鞭炮声,我被抬入丘宅,那是我们婚礼的殿堂。

他父母双亡,孤家寡人,我也不愿叩拜天地,便直接省略那套繁冗的礼节,直接洞房花烛。

可就在丘篱即将掀开红盖头,准备喝合衾酒时,我魂牵梦绕,日思夜想的人,突然出现在房间门口。

是丘篱先发觉有目光在注视自己,他顿住手中的动作,往需掩的门帘一觑,是谁?

紧接着阿暖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我心里咯噔一声,同时伴随着惊喜,一把扯下红盖头欲瞧个究竟,可还没看清楚情景,一条人影便风驰电掣的冲到我面前。

然后感到腰间被一股力量缠绕,紧紧箍住,勒得我一阵窒息,仿佛要将我整个人生吞活剥融进骨子里。

搁着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距离,我听见抱住我那个人强劲有力的心跳声,熟悉的温度与气息,以及阿暖劈头盖脸的质问与埋怨,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为什么不愿见我,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打我骂我,为什么要离开我,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想念得快要疯掉了!

他的声音哽咽而嘶哑,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有天怒人怨的委屈,有真心实意的担忧与惶恐,亦有战栗与颤抖,可唯独没有因我逃避的愤怒,他依旧是那么温暖,从来不会与我生气。无论我怎样任性无理取闹,他的胸口始终包罗万象,能海纳百川。

肩头忽然湿润了,是液体滴答的声音,他总是这样没出息,老爱丢人现眼的掉眼泪。

我一声不吭,任由他将我环着,吐露这些年走南闯北寻觅我的经过。他身上渲染了风尘与沧桑,我能体会那种长途跋涉的疲惫与辛酸。

在那阔别多年的重聚之中,我幡然醒悟,这份感情,这一辈子,我都割舍不断。

关于阿暖的所有记忆,点点滴滴完完整整全部被我封存在心底。我记得当初分别之时,他穿的是一件灰白色的残破葛布衣,那是曾经在冰湖中,我亲手给他缝制的一件袍子,而六百三十五年之后,他依然披着那件旧裳,不曾褪下浣洗过。

他的模样狼狈且褴褛,几乎衣不遮体,我潸然泪下中看见他颈下有一条深可见骨的疤痕。

痕迹已经结痂,我扒开他衣襟,看见那条疤痕从肩胛骨斜延而下,直抵小腹,哪怕已通过岁月的淬炼而痊愈了七七八八,可任触目惊心。

当年齐肃与我说过,他救阿暖出来时安然无恙,萧缪觊觎孤辰杀,并未摧残他的肢体。

时过境迁这么多年,他经历了什么

我抬手扇了他一个耳光,打得清脆响亮。

他终于松开了手,目光炯炯的盯着我,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与不可思议。

我指着他胸口伤痕恶狠狠的骂,我不在你身边,你就不好好爱惜自己了是吗?你多大年纪了,性命那么不值钱吗?身体是用来给你糟蹋的吗?

大概是听出了我声音里浓重的关怀,他如释重负,眉宇间积蓄几百年的苦楚在一瞬间消失殆尽,被一种欣慰取代,他告诉缘由,是你师傅砍的我。

在我暗夜潜逃之后的第二年,他内伤康复,找上齐府寻我。那时我不辞而别,未留只言片语,齐家自然异口同声的说不知道。但阿暖不以为意,坚决认为是齐肃阻止我们交往的卑鄙手段。他纠缠不休,齐肃脾气暴躁,受不了死缠烂打,遂出其不意的砍了他一刀。

阿暖这才相信我确实不在齐府,便千里迢迢的出来寻我。

他三言两语禅明经过,说来轻描淡写,而其中的千辛万苦,只有感同身受之人才会明晓。

我抚摸他胸口刀疤,明知故问,当时痛不痛。

四寸深的刃口,痛苦有口难言。

他摇头,好像很痛吧,不过我早就忘记了,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小兮,你是被齐肃胁迫着离开我,你是违心,是身不由己的,对不对?

从前是,可如今,另当别论了。

他的眼神黯淡而卑微,可从前他们阻挠时,你曾坚持过的,现在怎么就变了呢?还是像你师傅蔑视我那样,厌恶我的身份是异类,是千夫所指的妖魔又或者……

他将目光一转,瞥向被他用定身术封在一边的丘篱,语气一改昔日的和蔼,颇有敌意:“你移情别恋,喜欢上旁人啦。”顿了顿,瞅了一眼房中张灯结彩的陈设,复又续道:“你新婚燕尔,自然是移情别恋了,可你曾经说……额!”

他蓦地语塞,理屈词穷。

印象里,我们并没有任何海誓山盟,也无其他矢志不渝的承诺。

我们的感情,互相心有灵犀,一点即通,无需那些世俗的花言巧语来饰缀。彼此两厢情愿,千言万语都在唇齿之间。

以目翼鹣鲽而深,不为天花词藻而浅。

这一向是我对自身爱的定义。

我过去解了丘篱的束缚,依偎在他身上,用鄙夷的语气对他说:“咱俩的纠葛没有见证,我也从来没许诺过什么,蝼蚁尚且具备挑拣伴侣的权利,我为什么不能选择心仪的对象从前我是感激你的恩情,后来我师傅救了你,这桩恩惠也一笔勾销,关系也就撇清了。今天是我们缔结良缘的大好日子,你如果不嫌弃,留下来喝杯喜酒也好。”

我看见阿暖眼睛里悲喜交加的天平逐渐倾斜,喜悦一点点褪去,直至消失殆尽,瞳孔中眼泪像决堤的湖水一般汹涌而澎湃。他表情怔怔,不知所措。呆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小兮,你看清楚,我是阿暖,你在胡言乱语对不对,你是不是受刺激了?你在逗我,在骗我。”他语无伦次。猛的偏头,目光对准丘:“定是他图谋不轨,用鬼蜮伎俩钳制了你。”他无法接受我的巨变,说话结结巴巴,颠三倒四。

我充耳不闻,伸手按在他胸前,说:“所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曾经借了我半颗心去,要体验人生百态。这么多年,也用得差不多了,我现在要收回来啦。”狠下心,掌上潜运灵力。

噗擦一声,鲜血崩流,四散飙溅。

我听见阿暖发出痛苦的闷哼,捂着胸口踉跄着后退,脸色瞬间苍白。这半颗心已经在他身体里生根发芽,几千年的滋润淬炼,已根深蒂固不分彼此,而如今被剜出来,是肝肠寸断。

我知道不能手软,长痛不如短痛,我们都需要当机立断。一旦犹豫,就会燃烧不该有的希望。或许我将来会为这个决定后悔,可与另一种痛不欲生的结果相比,不至那么绝望。

五根手指穿肉而入,径直抓出了那颗唯余一半却仍鲜龙活跳的心脏,然后嵌进自己胸膛。

他惨嚎,然后缓缓蹲了下去。

我强忍心中的刺痛,矮身在他旁边,竭力使目光中透出冰冷,抑郁住话里悲恸的情绪:“从今往后,你我一刀两断,再也没什么可留念纠缠的了,你自去找别人谈情说爱,我出嫁从夫,再无空闲陪你玩,咱们就此分道扬镳。”

我想,那一刻我一定是世上最尖酸刻薄,狼心狗肺的女人,阿暖拼尽全力的对我好,我却不遗余力的伤害他。

可我能怎么办,身份这种东西,谁都无法选择,再如何不甘示弱,也倔不过命。

他痛得龇牙咧嘴,颤抖着身体问我为什么。

我狰狞着五官:“你就是名不见经传的一头魔兽,一只牲畜,你有什么资格爱我你能维持美满的婚姻吗?你能给予我向往的生活吗?我要富甲天下,你给得起吗?”

这一出分手戏,双凫一雁,以阿暖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去。

他大概已对我恨之入骨,这样也好,比起那嚼肝断肠的终局,我宁愿他恨我一生。

世上没有绝对极致,包括爱。再深不可测的渊都有尺度,再浓的爱也有深浅,有底线。如果我与阿暖的身份调换,若他待我绝情若斯,那么我一定会对他彻底死心。

丘篱自始至终保持沉默,杵在上壁冷眼旁观。

然而他莫名其妙的表情上更多的是无法言喻的春风亢奋,他为我在阿暖面前肯定他的地位而喜悦。

可当初我答允他的求婚,是在重逢阿暖之前,如今忽聚忽散,昔日的记忆丝丝缕缕浮上脑海,那样的美轮美奂,难舍难割。我知道,这场锣鼓喧天的婚礼,注定天残地缺,以悲剧的形式结束。而人言可畏,新娘临时悔婚,是对即将为人丈夫的新郎最致命的打击,届时丘篱的处境必是尴尬无比。

但我没有办法再与他继续,我做不到与除阿暖以外的任何男人扯上关系,即便我已头脑发热与他有了剪不断理还乱的缘分。

这样的情况,他自然恼羞成怒,听我一板一眼的阐述与阿暖相识以来的所有经过,他的眸子酝酿出愤怒的火焰。

他与阿暖不同,脾性浮躁而粗暴,他冲我狂吼:“既然如此,你早就心有所属,当初又为什么答应我的求婚,你把我看成什么,失恋时的消遣对象?还是你那个情郎的替身?我是有尊严的人,有血有肉的大男人,不是你任捏任拽,呼之则来挥之即去的玩偶风筝!”

他一通咆哮,直至气喘吁吁,坐在桌上不停的给自己斟酒,那本是我们洞房花烛的交杯美酿,却因为我的出尔反尔,背信弃义,而沦为醉生梦死的女儿红。

他酒量一向绝佳,千杯不醉,待灌累了,怒气稍减,试图婉言道歉。

我推辞他的挽留,该道歉的是我,他只是一个被我无端牵扯进来的无辜者。

我提及告别,这一走,很可能就是永别。

他吓得魂飞天外,平素能言善辩的他,居然骇得梗住了喉咙。

他拉住我的手,哭诉哀求。可那只是徒劳,没有用,我终究在众目睽睽之下驾着祥云腾空而去。

离开丘宅之后的日子里,我四顾迷惘,过得恍恍惚惚,漂泊八荒,四海为家。

没有固定的居所,对世界纷纷扰扰也再也提不起兴趣。心里的某个位置空虚而寂寥,无法填补,飘飘荡荡的,像失去了灵魂的归宿。

唯一疏排寂寞的方式,便是没日没夜的修炼,几乎已成癫狂的地步。

冰海几千年的修身养性,我练出一身好耐心,即便不能完全沉神静气,也不会导致走火入魔。

是以,我的修为突飞猛进,在追求力量的过程中,我游览四海八荒,探访各种机缘,均只有一个目的,增强实力。

忙碌中的时间晃得最快,两千年的苍狗岁月如梭即过。

我依旧持之以恒,不间歇的寻觅神兵宝刃,欲给自己量身打造一柄趁手的法器。

寻着觅着,一不留神迈入了九重天大门。

我正要同南天门守卫天将赔礼,凌霄殿上却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连带着金碧辉煌的琼楼玉宇也震了三震,旱魃烈焰的熊熊妖火冲天而起,整个苍穹弥漫着妖艳的赤紫色,天地包裹在毁灭性的威压之中。无数长虹贯穿云霾,从四面八方迅速逃窜,那是九重天上的各路神仙。

我一见那火焰,心跳得频率骤然倍增,近乎蹭出嗓子眼。

这世间只有两个人拥有旱魃之力孕育的妖火,便是阿暖俩兄弟,这紫色火焰我见过,曾经抵抗萧缪时,阿暖险些施出。

他在九重天的凌霄宝殿释放妖火,只有一种可能。

他想与对手同归于尽!

不遑多想,我冲了进去。

隔着这些年的千山万水,我看见阿暖依然穿着那套破破烂烂的葛布衣裳,只是曾经生龙活虎的他,此刻却躺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他身边是无数残肢断体,密密麻麻堆满尸身,一具具的被焚为灰烬。

我扑进火舌里抱起阿暖的身体,快捷无论的抢了出来,他神魂俱灭,已危在旦夕。

我们相遇相爱以来,说不上聚少离多,也不能说聚多离少,总是有些甜蜜温馨的回忆,以及分别的无奈与惆怅,却从来不存在恐惧。

而这次,面对死亡,我惊恐得无与伦比。

察觉我的到来,阿暖睁开微弱的双目,瞳孔里满是死气与灰败,他扯出一抹笑,难看得要死。他一边咳嗽一边说,小兮,你曾经嫌弃我,说我是一只不伦不类的妖怪,所有,所有我上天入地,想找到一个脱胎换骨的法子,做一回真正的人。可,可这终究只是痴心妄想,不过我虽然没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却找到了害你一辈子的人。

萧缪与齐肃都强调过,孤辰杀命格并非产自母胚娘胎,凡人的身躯根本无法培育这种逆天命格,而是后天人为。但若一出生便具备此命格,那么一定是前世的因果。

令我始料未及的是,那在我身上寄种孤辰杀的罪魁祸首,竟是九重天之主,四海八荒的首领天君。

前世我与他有一段爱恨情仇,大约便是我一厢情愿而他执着权柄就我仙躯做实验以图增强修为未遂,将我最后一丝残魂拘下凡间转世投胎。我怀着对他咬牙切齿的恨以及身体千疮百孔的痛再入轮回,身上就诞生了这让人头破血流的命格。

这东西于我乃天煞孤星,在旁人手里若运用恰当,修为可日新月异,非同小可。

阿暖偷偷摸摸蹑入九重天,因缘际会窃听到天君与人私谈此事,怒火中烧,没忍住冲出来动手。但天君九五至尊,一呼百应,成千上万的神仙群起而攻。阿暖单枪匹马自然非敌,兼之心灰意冷,索性冒天下之大不韪,祭出旱魃妖火,坐实齐肃曾诬陷在他身上杀人如麻的罪名。

命运如此多蹇,我千方百计与他分开,心心念念的盼着他好,没想到最终弄巧成拙。如若当初我做出另一种选择,今天会不会就是另一番结果

他说,小兮,那天你讲的你的心取走,我以为我不会再牵挂你了,可是那颗心里的情感再已与我的血肉融合混淆,根深蒂固啦,你能拿走它,却无法剥夺它留在我身上的喜怒哀乐。你要我不再纠缠你,我从来都没有违背过你的意思,这次我也遵命,可是,可是我没有办法忘记你,除非死去,就能得到解脱。做人类真苦,我不想再尝试了。

是啊,人生六苦,数不胜数。如果不够苦,就不是人生了。

他气若游丝,可落在我耳里,清清楚楚的一字一句。

我说,从前那些话,都是我这丧尽天良的嘴巴胡说八道,你真傻啊真傻,怎么就相信了呢,那都是违心的啊。是我不好,如果当初没有那些瞻前顾后,条条框框,你就不会千方百计的寻找成人之法,我们可以好好的过日子。

人呐,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懂得拥有的珍贵。

我终于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怀里,看着他的身体一点点变成透明,然后消失,灰飞烟灭。我想将那些灵力的斑驳重新拼凑起来,再组成一个阿暖,却无能为力。

我坐在血流成河中,哭得歇斯底里。

阿暖临死之际用他最后的用丝力气告诉我,他们夔蛇一族,并不会真正的魂飞魄散,很多年以后,他的灵魂会在天地能量的滋补下再度复活,去东海之滨寻找转世寄主。他说,只要我愿意等,他就一定会回来。

他从未骗过我。

所以,哪怕我明明亲眼目睹了他的死亡,我也相信他并非在我绝望之时信口雌黄给我一个虚幻的梦想,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而是毋庸置疑的希望。或者说,我宁愿相信那是希望。

我去碧落黄泉里期盼,我在天涯海角等待。

至于丘篱,他是在无数年后因为对我的执念而舍弃了人间,投师昆仑,孜孜不倦的修仙。功德圆满之后,再次找到了我。

他在九重天谋了督军一职,拜在齐肃麾下,算是我的同门师弟。

这么多年,他对我的追求始终未曾间断。一得空,隔三差五的跑来打搅。

在我心里,我们的情谊永远不可能臻至爱情。

但我无法劝他放下,就像他无法劝我放下阿暖一样。

每个人心中都藏着执念,为曾经错过而后悔,为得不到妄想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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