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到了,黎明之初,我看见天边那抹代表着希望与破晓的朝阳,那是万物复苏,蓬勃生机的开始,是鬼的灭亡,灵魂的魂飞魄散。
我依然紧盯着在涯壁上兀自垂死挣扎的候飞启,他痛苦走样的五官,再也没有昔日的英俊,有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懊丧与憎恨,他很恨我,就是我恨他一样,恨之入骨,咬牙切齿。
可唯一不同的是,他再也没有报复的机会,因为他永远不会死去,永远不会跟我一样变成鬼,他只能带着丑恶的恨,活在电闪雷鸣中。
我目光的聚焦一直是他,却能明晰的感觉到,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有丝丝缕缕烟雾般的红霾缓缓飘散。四肢百骸忽然有了知觉,那是死气在消逝,魂魄被泯灭。
我倒在血泊之中,双眼渐趋迷惘。天空划过一个霹雳,刺目的一瞬间的白光中,咦?我怎么看到了苜蓿,美丽的容颜一如既往,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沧桑?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蘸满了泪水与凄凉,她在黑夜里狂奔,她在大雨滂沱里呼喊。
耳识朦胧,我听见她似乎在唤我,小冤小冤,一遍又一遍,穿梭雨幕,悠悠回荡在远方。
眼角怎么湿了呢,鬼也有眼泪吗。
在苜蓿之前,有一个穿着葛布衣裳,约莫四五虽的小女孩在迅速的疾跑,她似乎在哭,嘴唇忽开忽阖,滔滔不绝的念叨着什么,可我已经听不到了。
这是哪里来的小屁孩啊。
我闭上了眼。
东方的苍穹泛起鱼肚白,天光即将亮起。我知道,第二次死亡的时间到了。那些不堪回首的爱恨情仇,都将随着我烟消云散。
意识匮乏的前三息,混沌的大脑顷刻间清明,心里是这一辈子的场景倒影,短短二十年,如同优昙一现。
有记忆的第一年,我看见老刘喝得酩酊大醉,指着跪在地上的我目眦欲裂,将酒罐子摔在脚边,砸得惊天动地。
第二年,我在穿外捅破隔纸,窥见他坐在椅中痛哭流涕。
第三年,场景倏然一变,一个小男孩蜷缩在灰尘里,身边围了一大群同龄幼童,他们一个劲的对他拳打脚踢,旁边女孩儿们不住口的拍手欢唱:小花狗,汪汪叫;有爹生,没娘教;站不起脚跟直不起腰……
第四年,我看到一个小男孩屈在被窝里,将头埋在枕头下,绝望的哭。
……
像是时光倒流,影像如镜花水月般飞驰而过,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熟悉,熟悉到我能分辨出那个小男孩确切的年龄,我看见他一年又一年的长大,看见他自十岁之后,脸上再也没有笑容。整个世界,除了纸一样的苍白,就是墨一样的黑,再无其他色彩。
最终画面停顿,定格在一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在那墙角一隅,一个弱冠青年躺在殷红的血滩中,血液不断从他的手腕里渗出,源源不止。
我站在虚空,看见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在替他包扎递上药酒,伤口,还指着沉睡中的他的鼻子骂,没见过比你还蠢的人。然后他醒过来,她对他说,生命何其可贵,你怎么能这样轻贱自己。再后某一天,她又对他说,我喜欢你,我想与你在一起……
候飞启——
我从未料及,如此光明磊落的我,居然有那样一位父亲;我更没想到,自己竭尽全力爱一个人,却换不来她的丝毫怜悯,明明是青云直上的人生,却没得到一个好结果。
我爱得深刻,爱到骨髓里的人,她叫苜蓿。我们青梅竹马,两家也是祖传世代的交情,不仅生意场上赤胆诚心,私交更是情深义重。
我对她的爱,像天与地之间的距离,深不可测。
都说有得必有失,有付出也必有回报,可我掏光了心肺,最终却一无所得,还赔上了一世命运。
这么多年以来,我对她的心思,犹如司马昭之心,那么明显,可她视而不见,将我所有的殷勤与热情都拒之门外。
我无力而颓败,有人说,装睡的人你叫不醒,装傻的人永远不会变聪明,真是恰如其分。
但在苜伯父的鼎力支持下,我们还是走到了谈婚论嫁的一天。可令我怒气勃发的是,她居然在婚礼的前一天离家出走。她宁愿流落街头无家可归,也不愿意嫁给我。
多么悲哀荒唐,可面对她的任性与娇纵,我无能为力。
很久之后,我想方设法,终于找到了她。用了一些手段,强行迫她与我拜堂。从头到尾,她没有给我半点好脸色,除了横眉怒目,就是各种义愤填膺。
她说她有了自己的真命天子,她说她已心有所属,她说我如果娶了她,将恨我一辈子,永远不会原谅我。
可我只为因终于能与她洞房花烛而欢喜,只当成耳边风,呼啸即过。
可几日之后,她却有了生育,不是我的,是在外面怀的孽种。
这是男人最看重的尊严与底线,她一犯无余,我记得我当时七窍冒烟,萌生出于她同归于尽的念头。我也付诸了行动,一棒熟铜棍,将她打得皮开肉绽。而正当我欲自刎随她一同奔赴死亡之际,父亲告诉我,她还活着。
他将苜蓿扣在手里,囚禁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母亲。他用苜蓿为筹码,说候家一脉相承,威胁我不能自伐戕害,要逼我纳妾圆房,传宗接代。
我鄙夷他的行事举措,他自己贪心不足,朝三暮四,有了我母亲还不够,纳了一个妾室又一个妾室,结果生下一大堆女儿,仍只我一个男丁。也正是因此,父亲才这般制约逼迫。我虽能继承万贯家财,却终究背叛了爱情,一年不到,已容三房姬妾。
揣拟父亲应心满意足,要释放苜蓿自由之时,他的刁难却接憧而至。
这次更加变本加厉,居然要处心积虑算计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来流浪客。他说那个人的父亲夺他爱人,毁他姻缘,他要叫对方遭受世间最残酷的死法。
我嗤笑,从来不知情为何物的他,居然会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煞费苦心。
他双足患了残疾,不能下地行走,只能幕后算计,命我实施计划,最终害得仇敌生不如死。
可同样生不如死的无辜受害者,不仅是他们,还有我。所谓善恶果报,父亲的一意孤行,确实大快己心,而到头来却害得自己家破人亡。
很想问天一句,冤有头债有主,上辈人的恩恩怨怨,为什么要牵扯上我是父亲不甘心,是他睚眦必报,是他不择手段,他才是罪魁祸首,才是灾厄之源,情场里的纠葛,凭什么父债子偿!
所以姓刘的含冤莫白,阴魂不散,叫嚣着要我血债血偿时,他的毒辣凶戾,狂暴残忍,我都懂,我们都在仇恨里沉浮挣扎,都身不由主,都无法选择。
当我眼睁睁目睹他们一个个死于非命时,当我看见父亲眼中的恐惧与痛苦时,当他被抽筋剥皮,碎尸万段时,心里的悲恸与悔恨,登峰造极。
我张牙舞爪的冲他咆哮,像个跳梁小丑,他裹在鲜血中,瞳孔赤红,脚底离地三尺,长发与红衣在空中翻舞,声音明明很平静,却冷得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你父亲赔不起,就由你去替他受罪!你们赐予我的惨痛,我要你余生无休无止的撕心裂肺来还!”
人这一辈子,万般无奈,有太多无能为力,太多的毁灭与贪婪,而最绝望的,是那些无法选择与无法挽回的遗憾。
苜蓿——
我到底没能再见小冤最后一面,与他在蓝月水乡共度的那几天时光,是我这辈子最美的甜蜜辉煌。那是独属于我们的曼妙心事,一场明眸皓齿的爱情片段。
我的一生,去过很多地方,只要是目的地,没有我抵达不了的大洋彼岸,唯有一处,我的双脚无法踏足,也永远不想再光临。那是传说中,最纯洁无暇的琉璃深海,当时的冲动与初衷,都烟消云散。
那是我与小冤约定的梦想,亦注定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幻想。哪怕后来许多年以后,我有无数个机会独自前往,可陪伴的人消失,所有兴趣与意义都随着他一同逝去,那里如何美轮美奂,也再与我无关。
被候飞启聘请的搜卫们逮回刘府,爹娘狂风暴雨般的斥责便砸在身上,我逆来顺受,一概漠然。
我与候飞启两小总角,我却从未真正了解过他,他的人品他的行事风采,统统陌生得如同惊鸿一瞥的过客。他明知我不爱他,仍刚愎自用的强迫我与他成婚。他的手段委实英明,竟在珍馐里掺杂软筋散。我无力反抗,只得乖乖与他拜堂。呵呵,他如愿以偿,堂也拜了,头也叩了,却在短短几天后贻笑大方,我也给打得半死不活。
但我一向桀骜且狂妄,忍着杖则的剧痛。我嗥着嗓子,面对一脸愤怒的候飞启,将他家老小祖宗十八代骂得狗血淋头,我在心里发誓,如果小冤的孩子因此夭折,胎死腹中,我一定要他偿命!
不过,我的倔强没逞强多久,便不中用的昏厥过去,至于眩晕后发生了什么,我无从得知。我的所作所为惹起公愤,街坊邻居人人不齿,各种唾弃谩骂纷至沓来,连爹娘也失望透顶。
后来我被人关押在一间密室里,四周都是铜墙铁壁,无论我怎样捯饬,始终逃不出去。每日有奴仆按时送来一日三餐,我认得正是候府家丁。看来我成了过街老鼠,给候斫囚禁了起来,等待未知的审判。
我猜测他们如果海纳百川还容得下我,那么前提一定是逼我吐露孩子之父的来历,以及杀了我腹中的宝贝,可我绝不允许,哪怕是死!
所以,我必须想法子明哲保身,走为上计。于是,借着一个上茅房解手的契机,我成功溜之大吉。
我知道我已沦为众矢之的,人人喊打,便尽拣偏僻荒凉无人之处逃亡。万幸,我一路小心翼翼,觅去了浮屠山,以我当时的处境,这是我最安全的藏身之地。
但我不能深入虎穴,只得躲在人迹罕至的穷谷里安居养胎。一边未雨绸缪替临盆之际做准备,一边明察暗访,窥探刘家寨动静,我抱着幻想,期待有朝一日小冤近乡情怯,能回来一趟。可一天天过去,始终没见到他的影子,心里的沉重与失望越加浓郁。而小腹逐步挺隆,距离孩子降生之日也越来越近。
那是一段我从前不敢想象的日子,我从来不知道,有一天我竟然会走投无路,一个人连家都没有,独自的荒郊野外静候新生命诞生。每逢大雨倾盆,雷雨交加,我都蜷缩在黑暗的洞穴里,不敢钻木取火,不敢奢求一点光明,我怕藏身之地曝露,我怕招来杀身之祸,我怕保不住肚子里活蹦乱跳的孩子……
怀胎十月,我都匿在那巴掌大的一隅,除了自言自语,没有人可以交流。每个黑暗的夜里,我都忍受着饥寒交迫,抱着膝盖悄无声息的恸哭,一遍又一遍呢喃小冤的名字,我想我们纵然天各一方,他或许也能听到。噩梦好像跗骨之蛆,夜复一夜的纠缠着我,宛如走火入魔,如果不是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生命,我想我已经彻底疯掉。
临蓐那天,是一个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的夜晚。我埋首在一簇稻草堆里,痛得几乎窒息,身边是浓稠的液体。全世界都似塌陷,我被遗忘在那个狭窄的角落,我以为我即将死去。
没有哪一刻,我悔得那样狠。不是后悔遇见小冤,他是我活下去的支柱与理由源泉,我是怨恨上天的不公,世上那么多人拥有幸福,为什么那些人里没有我。世人均贪,功名利禄,权柄财富,而我最厌恶这些。如果不是因为这无法选择的出生,我悲剧的人生,那些孤寂与伤痛,也永远不会发生。
朝阳初升,希望与光明的开始,吞噬五脏六腑的痛逐渐止息,一个幼小的,晶莹剔透的新生命躺在我怀中。她是那么纯粹,纯粹得不染半分杂质,她清脆的啼哭仿佛是世上最动听的天籁。
炽热的眼泪在眸子里决堤奔溃,小冤,你看见了吗,她是你的孩子,是你的女儿。
我给她取名琉璃,双层含义。一是希望她一辈子无忧无虑,淡如琉璃,二是因为我与小冤的那个约定,那个美丽而我却失信的承诺。我们谁都没有抵达琉璃海,可我们有了琉璃。
我原本忧心,生空分娩时的动静太大,节外生枝,但直至坐蓐期结束,也无人来惹是生非。
身子康复之后,我出山察探,惊喜的发现刘家寨居然已人去楼空,匪徒党羽都不知去向。财物古玩一扫而光,只余满地狼藉。附近杳无人迹,我无处打听,只道诸匪金盆洗手,亦或煮豆燃萁,最终拆寨分歧。我喜不自胜,带着琉璃搬了过来。
我从一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摇身一变,换上麻衣粗布,彻底沦为耕耘农妇。
为了糊口,我务起房舍旁的几亩薄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深刻体会了何为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这句话的哲理寓意。可我望洋,母子要求生,要活下去,渴慕将来一家三口要团聚,只能含辛茹苦。
我看见昔日绝美的容颜一天天迅速凹凸,面黄肌瘦,看见嫩若青葱的玉指爬满老茧,看见青春与韶华一点点流逝,在沉重的打击与焦虑疲惫的煎熬中,我生了一场大病。
我心力交瘁,我想躺下来休息,可琉璃尖锐凄凉的哭泣一声声敲击心坎,我必须咬牙坚持。我还需要用忙碌与病痛来麻痹自己,我要打发所有时间,只有这样,我才能暂时抵御对小冤的那些无尽的愁绪与思念,才能忍着不去找他。
哪怕我明知道,一旦走出浮屠山,就是大海捞针,这辈子或许都见不到他。而留下来等待,总有一天,他会回到自己的故乡。
只是,希冀总是渺茫的,如果我们都好好的活了下来,期盼也许能实现。可我们南辕北辙,我不知道,那时的他,早已死去。以至于后来孜孜不倦等待的我,一直等到望穿秋水,也没有等来魂牵梦萦的那个人。
我看着琉璃一天天的长大,心里既幸福又辛酸,她仿佛是我的重生,承载着我与小冤所有的岁月与故事。四年后的某一天,琉璃突然跑离浮屠山很远,直至酉时才抹着鼻涕奔回来。她应该见过了什么陌生人,还受了些委屈,一回来便仰起小脸,真真切切的问,娘亲,我爹爹哪里去了,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别人都有爹爹,为什么我没有,我要爹爹!
我大概猜到她遭遇了什么,这些年好不容易拼接起来的心再次支离破碎。
只因为琉璃那句话,我潸然泪下,牵着他离开了浮屠山。我想祈求上天的怜悯与眷顾,让我遇见小冤,再一起回来。可世事无常,我的确幸运的遇见了他,却再也无法团圆。
抱着侥幸与缅怀以及疑惑的心里,我首先朝苜府进发,但那幢雕梁画栋的屋宇还在,却物是人非,爹娘因无法忍受我带给家门的耻辱与旁人的说三道四,早已迁徙。
我辗转去了候府。
那是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我这辈子永世无法释怀兼忘怀的夜晚。
感谢上苍,朝思暮想的人,我终于见到了他。
可还没来得及绽放因见到他的喜悦,下一瞬,我就歇斯底里的尖叫。
我看到一个飘在空中的红色的影子,阴鸷而诡异。哪怕隔着重重雨幕,只一眼,我就知道是他,那个铭心刻骨的人。
他的身体在一点点的化为虚无,我死命的狂奔,用上追风逐日般的力气,可依然不够。
他没有回头看我一眼,终于在瓢泼大雨的氤氲中烟消云散。
我听见琉璃在肝肠寸断的喊,爹爹,爹爹……
一声扣过一声,那么绝望,而平静的我,皲裂的心,更绝望。
小冤,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像个无助的小屁孩,傻里傻气的闹脾气,要自尽。我忽然想,我自己好像也是傻里傻气的呀,我还安慰你来着,在开导你的同时,也在自欺欺人,骗着自己。
你曾问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呢,当时我含含糊糊的忽悠你,你这个傻瓜,居然傻乎乎的信了。其实不是的,真正的答案,是在我们邂逅的记忆中,第一次你睁开眼睛时,在那片阴森黑暗的空间里,我莫名其妙的就觉得你的眼睛很好看。所以在后来,我发现你自怨自艾,又自甘堕落时,依然舍不得离你而去。
那不仅仅是喜欢,是爱的怦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