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父亲的话渐渐多了起来,指着院角那棵老槐树说:“你小时候总爱爬这树,摔下来三次,哭着喊着要给树绑红绳‘赔罪’,说它‘撞疼你了’。”
林野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老槐树的树干上果然缠着几圈褪色的红绳,风吹过,绳子轻轻晃荡,像系着一串被遗忘的承诺。他忍不住笑起来:“哪有,明明是树太滑。”
“还嘴硬。”母亲从屋里端出切好的西瓜,“那天你摔破了膝盖,抱着树杆哭,非要让你爸给树‘上药’,最后是你爸拿了瓶红药水,假装给树涂了才哄好你。”
林野的脸微微发烫,伸手摸了摸老槐树粗糙的树皮,指尖触到一处浅浅的刻痕——是他小时候用石头划的歪扭名字,旁边还有个更小的“野”字,被岁月磨得快要看不清了。
“这树有年头了,”父亲坐在树下的竹椅上,摇着蒲扇,“你走那年,它差点被台风刮倒,是你妈守在树下哭,说‘等我儿子回来还得爬呢’,硬是让村里帮忙支了支架才保住。”
林野的心猛地一揪,抬头看母亲,她正低头削着苹果,鬓角的白发在夕阳下格外显眼。他走过去,轻轻揽住母亲的肩膀:“妈,辛苦你了。”
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背,眼角泛着湿意,却笑着说:“傻孩子,说啥呢。你爸才辛苦,每天早上都来给树浇水,说‘得养壮实点,等我儿子回来爬着稳当’。”
骨琴不知何时飘到了树上,琴身的光芒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织出细碎的光斑。林野仰头望去,看见琴身上的纹路正与树叶的影子重叠,像在续写当年没弹完的旋律。
“对了,”父亲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起身往屋里走,“你小时候埋在树下的‘宝贝’,我给你挖出来了。”
没过多久,父亲捧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出来,盒子上还贴着张泛黄的贴纸,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超人。林野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十岁时的“藏宝盒”。
“当年你说要把‘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埋起来,等长大了当嫁妆娶媳妇用。”父亲笑着打开盒子,里面躺着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半块掰碎的奶糖、一张画着小房子的涂鸦,还有根系着红绳的羽毛。
林野拿起那根羽毛,突然想起,这是他第一次跟隔壁阿雅去山上玩时,她送的“定情信物”,当时还傻乎乎地说“要藏到娶她那天”。他忍不住笑出声,眼里却有点发酸。
母亲凑过来看,指着涂鸦说:“这房子画的是咱家,你说要给阿雅盖座比这大十倍的房子。”
“妈,那都是小时候瞎画的。”林野挠了挠头。
“瞎画也金贵。”母亲小心翼翼地把涂鸦拿出来,对着光看,“你看这窗户,还特意画了窗帘,说阿雅怕黑,得挂厚点的。”
骨琴在树上轻轻震颤,弹出一段温柔的调子,像是在为这旧时光伴奏。林野看着盒子里的“宝贝”,突然觉得,那些被他遗忘在岁月里的细碎瞬间,原来一直被父母好好收藏着。
夕阳沉到山尖,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像条长长的路。父亲母亲坐在竹椅上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不在家的这些年,谁家的孩子娶了媳妇,谁家的老人添了重孙,语气平淡,却把日子过成了最暖的诗。
林野靠在老槐树下,听着骨琴的余韵,看着父母的笑脸,突然明白——所谓归航,不过是回到那个有老槐树、有铁盒子、有父母念叨的地方,把当年没爬够的树再爬一次,把没说完的话慢慢说,把没陪够的时光,一点一点补回来。
他拿起那颗鹅卵石,重新放回铁盒,又添了片刚从骨琴上飘落的光羽,轻轻合上盖子,埋回老槐树下。
这次,他在心里悄悄说:“等下次回来,就把阿雅带来,让她看看,我当年画的房子,真的盖起来了。”
骨琴的光芒落在他发梢,像一句无声的应许。晚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带着夏末的暖意,把这院子里的笑声,送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