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回到镇魔司时,已经是后半夜。
月亮挂在西天,又大又圆,像一只冷眼俯视着人间。月光洒在那座黑色的堡垒上,把每一块砖石都照得清清楚楚——连墙缝里爬过的蜈蚣都能看见。
但他的影子,比夜色还黑。
浑身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硬壳,走一步就往下掉渣。左肩那个贯穿伤又开始渗血,顺着胳膊流到手背,再滴到地上,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血花。
大门口的守卫换了班。
新来的那个不认识他,刚要拦,被旁边那个老守卫一把拽住。
“你他妈不想活了?”老守卫压低声音,手都在抖,“那是可是屠夫啊!”
新守卫愣住了,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一步一步走进大门,连呼吸都忘了。
林默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往前走。
穿过大门,穿过操场,穿过宿舍楼。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着别人的心脏。
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一样。
宿舍楼的窗户里,有几扇亮着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有人没睡。
很多人没睡。
他们在等消息。
等那个人回来,或者永远回不来。
林默没有去直接去宿舍。
他而是拐了个弯,往后院走去。
老周的院子,在镇魔司最深的角落里。
院门虚掩着。
里面亮着一盏灯。
林默推开门。
院子里,老周坐在门口,叼着烟杆,眯着眼。烟斗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出他脸上深深的皱纹。
林小雨蜷缩在他旁边,身上盖着那件旧棉袄,睡得很沉。黑豹趴在她脚边,脑袋枕在她小腿上,尾巴时不时摇一下。
听见推门声,黑豹抬起头。
它看见林默,耳朵动了动,想叫,又忍住了。只是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尾巴摇了摇——像是在说:“你回来了,那我就放心了。”
老周吐出一口烟。
“回来了?”
林默点头。
他走到小雨身边,蹲下来。
月光照在小雨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林默伸手,想摸摸她的脸。
手伸到一半,他停住了。
那只手上全是血,都快干了。
他在衣服上蹭了蹭,蹭不掉。
他换了一只手——左手。
左肩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出声,只是用干净的左手,轻轻把小雨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小雨动了动,嘟囔了一句“哥哥……别走……”,然后又睡过去了。
林默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黑豹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那毛茸茸的触感,带着一点温热。
林默低头,看着它。
黑豹也看着他,尾巴摇得更欢了——像是在说:“你回来就好了,她等你很久了。”
林默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黑豹眯起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老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动。
“二十三个孩子,都安顿好了?”
林默点头。
“那个据点呢?”
“端了。”
老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比你老子当年强。”他说,“他第一次单独行动,漏了三个,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林默转头看他。
老周没有解释。
他只是磕了磕烟锅,站起身。
“屋里热水烧好了。”他说,“去洗洗,一身的血,臭死了。”
他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良久,他低头,看着小雨。
月光下,她的睡脸那么安静,那么安心。
因为知道哥哥回来了。
林默站起身,走进屋里。
热水冒着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团雾。
他脱掉衣服,露出满身的伤。
新的,旧的,深的,浅的,密密麻麻,像一张地图。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比三个月前瘦了很多,也冷了很多。
只有眼睛,还是一样的。
他看着那双眼睛。
“还有两天。”他轻声说。
同一时间,镇魔司另一处。
胡大海没有睡。
他坐在宿舍门口,抱着酒壶,喝一口,发一会儿呆。
侯三从屋里探出头:“大海,都后半夜了,还不睡?”
胡大海没理他。
侯三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担心林默?”
胡大海闷闷地“嗯”了一声。
侯三叹了口气。
“我刚才去打听了。”他说,“他回来了。”
胡大海猛地抬起头。
“真的?”
侯三点头。
“老周院子那边的人说的。”他说,“浑身是血,但人没事。”
胡大海愣了几秒。
然后他把酒壶往地上一摔,站起来。
“这狗日的!”他骂道,眼眶却红了,“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侯三看着他那又哭又笑的样子,忍不住乐了。
“你至于吗?”
胡大海瞪他:“你他妈懂什么?老子以为他这次要交代了!”
侯三不说话,只是笑。
胡大海骂骂咧咧地坐下,捡起酒壶,发现酒已经洒光了。
“操。”
老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三壶酒。
“还有。”他说。
他把酒递给胡大海一壶,侯三一壶,自己留一壶。
三个人,坐在宿舍门口,看着月亮。
“两天。”胡大海忽然说。
侯三点头。
老孟沉默。
胡大海喝了一大口,擦擦嘴。
“老子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他说,“林默算一个。”
侯三看着他。
胡大海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
“两天之后,他要是有事,老子第一个冲上去。”
侯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我也去。”
老孟没有说话。
但他握紧了酒壶。
远处,王虎也没有睡。
他站在自己宿舍的窗前,看着老周院子的方向。
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那是他当年刚进镇魔司时用的,跟了他五年。
他低头看着那把匕首。
“林默。”他轻声说,“你可别死。”
“死了,老子就没机会还你那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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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楼上,修罗站在那里。
他看着老周院子的方向,已经看了很久。
风吹过,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但他一动不动。
“还不睡?”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修罗没有回头。
镜无痕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那小子回来了?”镜无痕问。
修罗点头。
镜无痕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几秒。
“比我想象中快。”他说,“我以为他至少要天亮才能回来。”
修罗转头看他。
“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镜无痕笑了笑。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看看,他值不值得我出手。”
修罗皱眉。
“现在看出来了?”
镜无痕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个亮着灯的院子。
“他父亲当年,也这么拼命。”他说,“拼到最后,把自己拼没了。”
修罗沉默。
镜无痕转过身,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他停下。
“两天之后,我会来。”他说,“替我看好他。”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中。
修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月亮慢慢移动。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老周的院子里,林默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他走出屋,在小雨身边坐下。
小雨还在睡。
黑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挪了挪位置,把脑袋枕在他腿上。
林默低头,看着这条黑狗。
“你也睡不着?”他轻声问。
黑豹摇了摇尾巴。
林默伸手,摸着它的头。
“两天之后。”他说,“帮我看着她。”
黑豹眨了眨眼,像是在说:“放心。”
林默抬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已经偏到西边,快落下去了。
东边的天际,隐隐露出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最后一天。
林默握紧刀柄。
“来吧。”
就在这时——
夜空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林默猛地抬头。
什么都没有。
月亮还在,星星还在。
但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那是——
远处,塔楼上,修罗也看见了。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脸色凝重。
“来了。”
镜无痕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他身边。
他看着夜空,嘴角微微勾起。
“比预想的早了一天。”他说,“有意思。”
夜空中,三道血红色的身影,正在云层之上,俯视着这座堡垒。
中间那个,嘴角勾起一抹笑。
“周屠,镜无痕,还有那个小崽子。”他说,“明天天亮,给他们一个惊喜。”
左边那个开口:“那个丫头呢?”
中间那个沉默了一瞬。
“留着。”他说,“她身上的血脉,比林默值钱。”
三道身影,消失在云层中。
月光依旧。
但整个镇魔司,已经笼罩在一股无形的压力中。
林默站起身,握紧刀。
他看着那片云层。
他知道,他们来了。
黑豹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小雨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哥哥?”
林默低头,看着她。
“没事。”他说,“睡吧。”
小雨揉了揉眼睛,又闭上了。
林默抬起头,看着夜空。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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