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但太阳没有升起来。
林默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
云层很厚,厚得像一块铅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些云不是白色的,是灰色的,灰得发黑,黑得发红——像是凝固的血。
没有风。
一只鸟都没有。
整个镇魔司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林小雨醒了。
她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林默站在院子里,立刻跑过去。
“哥哥!”
林默低头看她。
小雨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她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哥哥站在这里,那就没事。
“今天是不是要打坏人?”
林默沉默了一秒。
“嗯。”
小雨想了想,把脖子上那根红绳子解下来,踮起脚,系在林默手腕上。
绳子上系着一小块木头——那是他第一次给她做的护身符,歪歪扭扭的,丑得要命。
但她一直戴着。
“哥哥戴着。”她说,“打完坏人还给我。”
林默低头看着那块木头。
很丑,真的很丑。
但她的手,那么小,那么认真。
他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好。”
老周从屋里走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劲装,很旧,但洗得很干净。那把锈迹斑斑的杀猪刀提在手里,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看着那兄妹俩,没有说话。
只是磕了磕烟锅。
“走吧。”
林默放开小雨,站起身来。
小雨站在门口,紧紧抱着黑豹。
黑豹今天格外安静,一动不动地盯着天空。它的鼻子不停地抽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说:“有东西来了,很可怕的东西。”
林默走出院门。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小雨的声音:
“哥哥!”
林默回过头。
小雨站在门口,冲他挥手。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缕,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等你回来!”
林默看着她。
三秒。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前走。
身后,黑豹发出一声低沉的吠叫。
像是在说:早点回来。
镇魔司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新兵、老兵、教官、小队长——所有人都出来了。
他们仰着头,看着天空。
脸上有恐惧,有茫然,有绝望,也有——兴奋。
有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有人握着刀,手在抖,但刀没放下。
有人抱着身边的人,一言不发。
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里。
等着。
胡大海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握着刀,手心里全是汗。刀柄被汗水浸透,滑腻腻的,但他握得很紧。
侯三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但没退。他的腿在抖,可他一步都没退。
老孟沉默地站在另一边,像一块石头。他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刀的手,指节发白。
王虎带着他那几个老兵,站在不远处。
他看见林默走来,抬起手——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默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几步,王虎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默!”
林默停下。
王虎咬着牙,最后憋出了一句:
“别死了。”
林默没有回过头。
但他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王虎的眼眶红了。
塔楼下,修罗站在那里。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黑衣,换了一身轻甲。那把长刀提在手里,刀刃已经出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看见林默走来,他点了点头。
“走。”
两人并肩走上塔楼。
楼梯很窄,一级一级往上延伸。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脏上。
咚。
咚。
咚。
塔楼顶上,老周已经站在那里。
他负手而立,看着天空。那把锈迹斑斑的杀猪刀,安静地提在手里。
身边站着一个灰衣人。
镜无痕。
他转过头,看着林默。
“来了?”
林默点头。
镜无痕笑了笑,转回头,继续看天空。
“那就等着。”
话音刚落——
云层裂开了。
不是慢慢裂开。
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开一样,猛地撕裂!
三道血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没有声音。
没有预兆。
就那么突然出现在半空中,距离塔楼不过百米。
他们悬浮在那里,像三尊神祇。
血袍——中间那个,年纪最大,头发花白,但眼神最冷。他穿着一件血红色的长袍,上面绣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那些符文在蠕动,像活的一样。
血影——左边那个,是个中年男人,身形瘦削,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冰。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灰得像死人。
血煞——右边那个,是个壮汉,虎背熊腰,眼神暴戾,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他的手上套着一对血色拳套,上面还滴着血——不知道是谁的。
恐怖的威压,像山一样压下来。
轰——
操场上,无数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有人当场吐血。
有人直接晕厥。
有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只有少数几个人,还站着。
胡大海站着,双腿在抖,但他站着。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站着。
侯三站着,脸色惨白,嘴角溢血,但他站着。
老孟站着,七窍流血,但他站着。
王虎站着,刀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但他站着。
他们仰着头,看着那三道身影。
塔楼上,老周吐出一口烟。
“来了三个。”他说,“真给面子。”
镜无痕笑了笑。
“都是老朋友了。”
血袍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在耳边说话。
“周屠,十八年没见,你还活着。”
老周磕了磕烟锅。
“你都没死,我怎么舍得死?”
血袍笑了。
“嘴还是这么硬。”他说,“今天,我看你怎么硬。”
他抬起手。
那只手苍白干枯,但上面缠绕的血光,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轰——
一只巨大的血色手掌,从天而降,朝塔楼拍下来!
手掌还没到,塔楼的墙壁已经开始龟裂!
老周没动。
镜无痕动了。
他抬手,一掌迎上!
他的手掌很小,和那只血色巨掌比起来,像蚂蚁和大象。
但轰!!!
两掌相撞,气浪炸开!
方圆百米的云层,瞬间被震散!
塔楼剧烈摇晃,无数碎石掉落!
操场上的人站立不稳,倒了一片!
但老周和林默、修罗,纹丝不动。
血袍眯起眼。
“镜无痕,你也要掺和?”
镜无痕笑了笑。
“没办法。”他说,“欠那小子父亲一条命。”
血袍冷笑。
“那就一起死。”
他再次抬手。
这一次,血影和血煞同时动了!
三道血色身影,朝塔楼冲来!
老周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迎上血袍。
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一掌拍出!
轰!!!
两掌相撞,老周和血袍同时后退三步!
镜无痕迎上血影。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和血影交手十几招!
剩下的血煞,直冲林默!
修罗横刀,挡在林默面前。
“滚开!”
血煞一掌拍下!
修罗横刀格挡!
当!!!
刀刃和拳套相撞,火星四溅!
修罗整个人飞出去,撞穿塔楼的墙壁,砸进里面!
血煞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冲向林默。
林默握紧刀。
杀戮领域——开启!
轰——
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
血煞的动作,微微一滞。
只是一瞬间。
但对林默来说,够了。
他迎着血煞冲上去!
刀光斩下!
血煞抬手,徒手接住刀刃!
刀刃砍进他的手掌,鲜血直流!
但他笑了。
“就这点本事?”
他另一只手拍向林默胸口!
林默侧身,躲过要害,但还是被掌风扫中左肩!
咔嚓——
左肩骨裂!
林默整个人飞出去,砸在塔楼边缘!
但他立刻爬起来!
浑身是血,左肩塌陷,但他站起来了!
血煞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有点意思。”
他再次冲上来!
第二招!
血煞一拳轰来!
林默横刀格挡!
当!!!
刀身剧震,虎口崩裂!
林默再次飞出去!
撞穿一面墙,砸进塔楼里面!
碎石埋了他半个身子。
但他又爬出来了!
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灰,但他爬出来了!
血煞皱眉。
“你他妈是不是人?”
林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刀,再次冲上去!
第三招!
第四招!
第五招!
第六招!
第七招!
七次!
整整七次!
每一次都被打飞,每一次都爬起来!
操场上,无数人看着这一幕。
胡大海眼眶通红,嘶声吼道:“林默!!!”
他的拳头砸在圣者领域上,砸得血肉模糊,但他还在砸!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侯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老孟咬着牙,一刀一刀砍在那道无形的屏障上。
王虎跪倒在地,眼泪流下来。
“我服了……我真的服了……”
塔楼上,林默第八次爬起来。
他浑身的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
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右眼肿得睁不开。
血流了一地,把脚下的砖石都染红了。
但他还站着。
还握着刀。
血煞站在他面前,脸色铁青。
八次。
整整八次。
这小子被他打飞八次,又爬起来了八次。
他当了六十年圣者,杀过无数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他吼道。
林默看着他。
嘴角勾起一抹笑。
“一炷香……还没到……”
血煞愣住了。
一炷香?
他低头,看了一眼塔楼角落。
那里,插着一炷香。
是修罗刚才插的。
香已经快燃尽了。
只剩最后一小截。
血煞的脸色变了。
他被这小子缠住,整整一炷香!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三人联手,速战速决!
但现在……
“小畜生!”
他暴吼,一掌拍向林默头顶!
这一掌,用了他十成功力!
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燃烧起来!
林默抬头,看着那一掌。
他动不了了。
真的动不了了。
但他没有闭眼。
他看着那一掌,越来越近。
然后——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当!!!
长刀横在林默面前,挡住那一掌!
修罗!
他浑身是血,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冷。
“我说过。”他一字一句,“他欠我一条命,没还之前,不能死。”
血煞冷笑:“那就一起死!”
他再次抬手!
就在这时——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够了。”
血煞的手,停住了。
他转头。
老周站在那里。
他浑身是血,但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让血煞心里一寒。
“一炷香,到了。”
血煞愣住。
他低头,看着那炷香。
最后一截香灰,落在地上。
时间到了。
远处,血袍和血影同时停手。
他们看着这边,脸色都不好看。
三人对视一眼。
血袍开口:“走。”
血煞不甘心:“可是——”
“走!”
三道血色身影,冲天而起,消失在云层中。
威压消失了。
阳光重新照下来。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他膝盖一软,倒了下去。
“林默!!!”
林默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他躺在老周的院子里,身上缠满了绷带。
林小雨趴在他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小手紧紧握着他的手指。
黑豹趴在她脚边,看见林默睁眼,尾巴摇了摇。它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醒了。
老周坐在门口,叼着烟杆。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
“醒了?”
林默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干得像火烧。
老周端过来一碗水。
林默喝了,好受了一些。
“他们……为什么退?”
老周沉默了几秒。
“因为有人来了。”他说。
林默皱眉。
“谁?”
老周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
那里,站着一个女孩。
七八岁大,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
但她的眼睛——
很亮。
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看着林默,忽然笑了。
“哥哥,你好。”
林默愣住。
他不认识她。
但那个笑容,他见过。
在那个暗夜据点的地下室里,救出来的那群孩子里,有一个女孩站在最前面,浑身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她问他:“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是她。
林默张了张嘴。
女孩走过来,在他床边蹲下。
“我叫小七。”她说,“镜爷爷让我来的。”
镜爷爷?
镜无痕?
女孩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你救过我,我该还你。”
她伸出手,小手按在林默胸口。
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入他体内。
那些断裂的肋骨,开始愈合。
那些崩裂的伤口,开始收口。
林默瞳孔微缩。
这是——
“我是‘镜’的人。”女孩说,“我的能力,是治愈。”
她笑了笑。
“以后,我跟着你好不好?”
林默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女孩笑了,笑得很开心。
黑豹凑过来,闻了闻她,然后尾巴摇得更欢了。
老周看着这一幕,吐出一口烟。
“有意思。”他喃喃道,“镜无痕那老东西,连这个都舍得送出来。”
远处,塔楼上。
镜无痕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院子。
修罗站在他身边。
“那小丫头,是‘镜’的宝贝吧?”修罗问。
镜无痕点头。
“培养了八年,就这一个。”他说,“送给他了。”
修罗沉默了几秒。
“值吗?”
镜无痕笑了笑。
“值。”他说,“他父亲当年,救过我一命。”
他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他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告诉那小子,京城来人了。三天后到。”
修罗一愣。
“京城?”
镜无痕没有解释。
他消失在夜色中。
修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院子。
良久,他嘴角微微勾起。
“林渊,你儿子,比你强。”
夜风吹过。
月光洒下来。
院子里,林小雨醒了。
她看见林默睁着眼,愣了一秒,然后扑进他怀里。
“哥哥!!”
林默伸手,轻轻抱住她。
小七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黑豹跑过去,蹭了蹭她的腿。
小七低头,看着这条黑狗。
“你叫什么?”
黑豹摇了摇尾巴。
小七笑了。
“那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远处,天边又飘来几朵云。
云层里,隐约有一道金色的光芒闪烁。
那是京城的方向。
没有人注意到。
但林默的刀,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像是在提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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