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风云台。
这是京城最有名的擂台，坐落在城东的一片开阔地上。台高三丈，方圆百丈，用最坚硬的黑曜石砌成。据说这座擂台存在了三百年，死在上面的高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林默站在台下，抬头看着那座黑色的高台。
阳光照在黑曜石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石面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血，浸透了石头，洗不掉的。
今天的人很多。
多得像赶集。
高台四周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有穿锦袍的世家子弟，有带刀剑的江湖武者，有坐轿子的官员，有骑马的军士。最靠近擂台的位置，搭了几座看台，坐着京城各大世家的人。
萧家、王家、云家、林家……
四大世家，来了三家。
小七站在林默身边，小手紧紧握着他的手指。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青鸢送来的。但她还是那个样子，瘦瘦小小的，眼睛很亮。
“哥哥，好多人。”她说。
林默低头看了她一眼。
“怕吗？”
小七想了想，摇头。
“哥哥在，不怕。”
林默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就在这时，人群骚动起来。
“萧逸来了！”
“萧公子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而不是一个武者。
但他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轻轻震动一下。
那是内气外放的表现。
王者境。
萧逸走到擂台边，抬头看着台上的林默。
“林兄，久仰。”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玉石碰撞。
林默看着他。
没有说话。
萧逸也不生气，反而笑了。
“林兄果然如传闻中一样，话不多。”他说，“请。”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默握紧刀，一步一步走上擂台。
小七站在台下，看着他。
“哥哥加油！”
林默没有回头。
他站在擂台中央，看着对面的萧逸。
两人相距十丈。
风吹过，扬起一片尘土。台下，看台上。
王家家主王镇山坐在最中间的位置，脸色阴沉。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正是三天前在街上被林默吓跑的那个，王家的嫡子，王腾。
“爹，就是他！”王腾指着台上的林默，“就是他当街羞辱我！”
王镇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王腾浑身一抖。
“废物。”王镇山说，“被一个乡下人吓成那样，还有脸说？”
王腾低下头，不敢吭声。
王镇山抬起头，看着台上的林默。
“周屠的徒弟，龙老保的人。”他喃喃道，“有意思。”
另一边的看台上，云家的人也在。
云家家主云中鹤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和善，一直笑眯眯的。他身边站着一个少女，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五官精致，气质清冷。
云岚。
京城第一美人。
她的目光落在台上的林默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父亲，他就是那个林默？”
云中鹤点了点头。
“覆灭刘家，斩杀毒蝎，硬扛暗夜三圣。”他说，“最近风头最劲的人。”
云岚沉默了一瞬。
“他看起来……不像。”
云中鹤笑了。
“不像什么？”
云岚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台上的林默。
那个少年，浑身缠着绷带，脸上还有淤青，穿着最普通的衣服。站在萧逸对面，像一块石头。
但他握着刀的手，很稳。
稳得像从来没抖过。
第三座看台上，坐着萧家的人。
萧家家主萧鼎天，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威严，眼神锐利。他身边坐着一个老者——萧家的供奉，圣者境。
“家主，逸儿能赢吗？”老者问。
萧鼎天笑了。
“赢不赢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让所有人看看，萧家是什么态度。”
老者点了点头。
“龙老那边……”
萧鼎天抬起手，打断他。
“龙老保的人，我不动。”他说，“但该给的警告，还是要给。”
他看向台上的林默。
“让他知道，京城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台上，风吹得更大了。
萧逸负手而立，笑容依旧。
“林兄，请。”
林默握紧刀。
没有动。
萧逸笑了。
“林兄不动，那我先来。”
他抬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轻轻一挥——
一道剑气从指尖激射而出！
快得像一道光！
林默侧身！
剑气擦着他耳边飞过！
轰——
身后的擂台上，炸开一个大坑！
黑曜石碎了一地！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好强！”
“萧公子不愧是年轻一辈第一人！”
林默没有回头。
他看着萧逸。
“就这？”
萧逸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更开心了。
“有意思。”他说，“那就再来。”
他再次抬手。
这一次，不是一道剑气。
是三道！
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射向林默！
林默拔刀！
刀光一闪！
第一道剑气被斩断！
第二道剑气被格开！
第三道剑气——
他没有躲。
任由它射向自己！
噗——
剑气贯穿他的左肩！
鲜血迸溅！
但林默的刀，也到了萧逸面前！
刀尖停在萧逸喉咙前三毫米处！
萧逸愣住。
他看着眼前的刀尖，又看着林默。
林默看着他。
“你输了。”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哗！
全场炸锅！
“怎么可能？！”
“萧公子输了？！”
“那个乡下人赢了？！”
萧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林默，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
“林兄好手段。”他说，“用自己受伤换我大意，厉害。”
林默收刀。
转身就走。
“等等。”萧逸叫住他。
林默停下。
萧逸看着他。
“林兄，有没有兴趣来萧家？”
台下又是一片哗然。
萧家，在招揽他？！
林默没有回头。
“没兴趣。”
他继续往下走。
萧逸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那就可惜了。”
他转身，也往下走。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响起。
“林默！”
所有人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女人，从人群中冲出来。
苏婉。
她跑到擂台边，跪在地上。
“萧公子！求你放过林默！求你！”
全场一片死寂。
萧逸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你是谁？”
苏婉抬起头，满脸泪痕。
“我是……我是他的未婚妻。”
林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萧逸笑了。
“未婚妻？”他看向林默，“林兄，她说的是真的？”
林默没有回头。
“假的。”
苏婉愣住了。
“林默……你……”
萧逸笑得更开心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转身，继续往下走。
苏婉跪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看着林默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默……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我真的是为你好……”
林默没有回头。
他走下擂台。
小七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哥哥，那个姐姐又哭了。”
林默低头看她。
“不关我们的事。”
他牵着小七，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有人议论，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嘲笑。
但他充耳不闻。
走出人群，迎面走来一个人。
青鸢。
她靠在墙上，抱着手臂。
“打得不错。”她说，“不过，你惹上麻烦了。”
林默看着她。
“什么麻烦？”
青鸢站直身体。
“刚才那一刀，你伤了萧逸的面子。”她说，“萧家不会善罢甘休。”
林默沉默。
青鸢继续说：
“还有，那个女的。”她看了一眼跪在擂台边的苏婉，“她是苏家的人。苏家虽然不大，但在京城也有些人脉。你当众说她是假的，等于打了苏家的脸。”
林默还是沉默。
青鸢叹了口气。
“算了，你先回去吧。”她说，“龙老让你晚上去一趟。”
林默点头。
他牵着小七，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青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默。”
林默停下。
青鸢看着他。
“你刚才那一刀，很漂亮。”她说，“真的。”
林默没有回头。
但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晚上，龙老的院子里。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
院子里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窗前。
他敲门。
“进来。”
林默推门进去。
龙老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他看起来比在镇魔司时更老了，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坐。”
林默在他对面坐下。
龙老给他倒了一杯茶。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林默没说话。
龙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那一刀，伤的是萧逸，打的是萧家的脸。”他说，“萧鼎天那个人，表面上大度，实际上最记仇。”
林默看着他。
“所以呢？”
龙老笑了。
“所以，你得小心。”他说，“萧家不会明着动你，但暗地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林默点头。
龙老放下茶杯，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父亲的事，有消息了。”
林默的手，猛地握紧。
龙老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父亲，可能还活着。”
林默的瞳孔猛然收缩。
龙老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林默接过，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林渊未死，在京城。”
没有落款。
林默抬起头，看着龙老。
“谁送来的？”
龙老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今天早上，出现在我桌上。”
林默沉默。
他看着那张纸条，握紧。
活着。
父亲还活着。
就在京城。
龙老站起身，走到窗边。
“小子，京城的水很深。”他说，“但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出去。”
他看着窗外。
“去找吧。”他说，“找到他。”
林默站起身。
他看着龙老的背影。
“谢谢。”
龙老没有回头。
林默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龙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子。”
林默停下。
龙老头也不回地说：
“你父亲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
林默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如水。
小七蹲在槐树下，抱着膝盖等他。看见他出来，立刻跑过去。
“哥哥！”
林默低头看她。
“走，回去。”
他牵着小七，走出院子。
身后，龙老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
“林渊。”他喃喃道，“你儿子，比你当年强。”
远处，夜空中划过一道流星。
一闪即逝。
像什么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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