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龙老被送回来了。
不是走回来的,是抬回来的。一辆破旧的马车停在苏府门口,车帘掀开,里面躺着一个老人。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
三个月前,龙老还能拄着拐杖,一巴掌把夜枭拍飞。三个月前,他站在萧府院子里,挡在林默面前,说“我保定了”。三个月前,他还能笑,还能骂人,还能磕着烟杆说“小子,你比你爷爷强”。
现在他躺在那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曾经亮得惊人的眼睛,现在浑浊得像死水。
林默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突出,像鸡爪子。
“龙老。”
龙老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认出他来。“小子……你出来了?”
林默点头。
龙老笑了。那笑容,扯动着脸上干裂的皮肤。“我就知道……你能出来……”
林默扶他下车,背着他走进苏府。龙老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林默背着他,一步一步走,手在发抖。
苏镇山安排了一间最好的厢房,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大夫把完脉,摇了摇头。“经脉全断了,丹田也碎了。能活着,已经是奇迹。”
林默站在床边,看着龙老。“能治吗?”
大夫沉默了一瞬。“治不了。”他收拾药箱,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默和龙老。龙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小子,别哭丧着脸。老子活了八十年,够本了。”
林默跪在他床前。“对不起。”
龙老看着他。“对不起什么?”
“是我连累了你。”
龙老摇了摇头。“不是你。”他说,“是我自己选的。”他伸出手,拍了拍林默的肩膀。“你爷爷当年,也跟我说过对不起。我说,对不起个屁。林家的人,从来不说对不起。”
林默没有说话。他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龙老看着他,看了很久。“小子,帮我做一件事。”
林默抬起头。
“杀了萧鼎天。”
林默看着龙老。
龙老的眼睛,浑浊但坚定。
“三个月前,萧鼎天带人抓我。”他说,“他问我,为什么要保你。我说,因为你爷爷救过我的命。他笑了,说那你就去陪你爷爷吧。”
他顿了顿。“然后他亲手废了我的修为。一掌一掌打的,打了半个时辰。”
林默的手握紧。
龙老看着他。“我不恨他废我修为。我恨的是——他动了我的人。”他看着林默。“青鸢差点死在他手里,修罗失踪了,到现在生死不知。云伯也被他打断了一条腿。”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林默。是一块令牌,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龙”字。
“这是镇魔司总指挥使的令牌。”他说,“拿着它,可以调动镇魔司所有人。”
林默接过令牌。“我……”
龙老打断他。“别废话。”他说,“拿着。”
林默握紧令牌。
龙老看着他。“还有一件事。”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默。“这封信,是你爹留给你的。他一直没敢给你,怕你冲动。”
林默接过信,打开。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笔迹很熟悉——和林渊留给他的那封一样。
“儿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可能已经不在了。别来找我。活着,变强。替我照顾好你龙叔。——父字”
林默看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龙老看着他。“你爹走的时候,把这封信交给我。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转交给你。”他顿了顿。“他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从小把你扔在孤儿院,没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
林默没有说话。
龙老继续说:“但他是为了你。他追查那些神明的秘密,是为了让你能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
他伸出手,握住林默的手。“小子,别恨他。”
林默抬起头。“我不恨。”
龙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他松开手,闭上眼睛。“去吧。”
林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龙老。”
“嗯?”
“我杀了萧鼎天,就回来。”
龙老没有说话。他只是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
林默推门出去。
青鸢住在隔壁厢房。她伤得很重,胸口被一剑贯穿,差点刺穿心脏。但她还活着,已经能坐起来了。
林默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在磨。
看见林默,她愣了一下。“你出来了?”
林默点头。
青鸢上下打量着他。“变强了。”
林默在她旁边坐下。“修罗在哪?”
青鸢沉默了一瞬。“不知道。”她说,“那天晚上,萧家和暗夜的人一起来。龙老被萧鼎天缠住,我们打不过。修罗断后,让我们先走。”
她低下头。“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一个人站在巷口,对面是十几个圣者。”
林默的手握紧。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青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伤得太重,昏迷了三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苏家了。云伯去找过修罗,但什么都没找到。”
林默沉默。
青鸢看着他。“你要去找他?”
林默点头。
“你知道他在哪?”
林默摇头。“但我知道谁知道。”
青鸢愣住了。“谁?”
“萧鼎天。”
傍晚,云伯来了。他拄着拐杖,一条腿瘸了,但精神还好。看见林默,他点了点头。
“你都知道了?”
林默点头。
云伯叹了口气。“你想怎么做?”
林默看着他。“萧家有多少圣者?”
云伯想了想。“明面上,有五个。萧鼎天,夜枭,血玫瑰,还有两个供奉。暗地里,还有三个。一共八个。”
林默点了点头。“暗夜呢?”
“暗夜那边,还有两个圣者在京城。加上萧家的,一共十个。”
十个圣者。
林默沉默了一瞬。“够了。”
云伯愣住了。“你疯了?十个圣者,你一个人?”
林默看着他。“不是一个人。”他说,“还有暗部。”
云伯的眼睛亮了一下。“暗部的人,愿意出手?”
林默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龙老的令牌。黑色的令牌,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是龙老给的。”他说,“镇魔司总指挥使的令牌。”
云伯看着那块令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他说,“我这条老命,就交给你了。”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三个月前,小七离开时的那个月亮。
“三天后。”他说,“夜袭萧府。”
云伯点头。“我去联络暗部的人。”
他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林默和青鸢。
青鸢看着他。“你真的要去?”
林默点头。
青鸢沉默了一瞬。“那我跟你一起去。”
林默看着她。“你的伤——”
“死不了。”青鸢打断他,“修罗是我兄弟,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躺在那里。”
林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青鸢笑了,笑得很用力,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妈的,真疼。”
林默嘴角微微动了动。“活着回来。”
青鸢看着他。“你也一样。”
远处,萧府的方向,灯火通明。萧鼎天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那轮圆月。他身后站着夜枭。
“家主,林默回来了。”
萧鼎天点了点头。“我知道。”
夜枭犹豫了一下。“他会不会……”
萧鼎天笑了。“会。”他说,“三天之内,他一定会来。”
夜枭愣住了。“那怎么办?”
萧鼎天站起来,走到窗边。“等他来。”他说,“这一次,我要让他有来无回。”
月光洒下来,很冷,像刀锋。
小院里,林默坐在废墟上,磨刀。屠夫在磨刀石上一来一回,发出沙沙的声响。刀刃已经锋利得能吹毛断发,但他还在磨。
苏月放在旁边,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两把刀,一把是父亲的,一把是母亲的。他拿起苏月,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
三天后。夜袭萧府。杀萧鼎天,救修罗。
他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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