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的消息来得比林辰预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电话就打了过来。林辰接起来，老K的声音难得正经，甚至带着点凝重。
“林总，你让我查的，我查了。有些东西，你得亲自来看。”
林辰心里一紧：“现在就去。”
还是那个茶楼，还是那个包间。但这次老K没像往常那样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而是坐得笔直，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牛皮纸袋，封着口。
林辰坐下，看着他：“查到什么了？”
老K把纸袋推过来，没说话。
林辰打开，里面是几份泛黄的资料，还有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旧式的中山装，站在一个工厂门口，脸上带着笑。
林辰盯着那张照片，眼睛慢慢眯起来。
照片上那个人，眉眼之间，跟他有几分相像。
“这是谁？”
老K看着他，缓缓说：“周顺成二十年前的合伙人。姓林，叫林远山。”
林辰心里猛地一跳。
林远山。
姓林。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资料显示，林远山是滨海本地人，早年做建材生意，跟周顺成合伙开了一家贸易公司。生意做得不错，在滨海也算小有名气。
但二十年前，林远山忽然消失了。
不是失踪，是“意外身亡”。资料上写着，死于一场车祸，车翻进了江里，尸体都没找到。
林辰盯着那行字，手心开始冒汗。
“林远山……”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有没有家人？”
老K点点头：“有。一个妻子，一个儿子。”
林辰猛地抬起头。
老K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复杂，缓缓说：“他妻子姓王，叫王秀英。他儿子当时才八岁。林远山死后，王秀英带着儿子离开了滨海，据说去了南方。”
林辰愣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八岁。
姓林。
去了南方。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那个独自把他拉扯大、从不肯提父亲的女人。想起她那些年吃的苦，想起她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总？”老K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没事吧？”
林辰摇摇头，声音有点哑：“林远山……还有什么资料？”
老K翻了翻，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当年的车祸调查报告。结论是意外，车辆失控坠江。但我查了查，有几个疑点。”
林辰盯着他：“什么疑点？”
老K压低声音：“第一，林远山的车出事前一天，刚做过保养，刹车没问题。第二，出事路段虽然弯道多，但林远山开了好几年车，对那条路很熟。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林辰。
“第三，林远山出事之前，刚刚跟周顺成分手。不是普通的分手，是散伙。两人的贸易公司，据说账目出了问题，闹得很不愉快。”
林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散伙。
账目问题。
车祸。
他忽然想起何琳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那三百万，是给周顺成的。”
周顺成。
周顺成。
这个名字，现在听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林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久久没动。
老K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说：“林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些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查起来很难。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周顺成对你不错。你确定要查下去？”
林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周顺成对他不错。
给他介绍资源，帮他摆平麻烦，替他引荐老周。如果没有周顺成，他不可能在滨海这么快站稳脚跟，不可能跟赵鼎斗到现在。
但——如果周顺成的好，是因为愧疚呢？
如果周顺成帮他，是因为他姓林，是因为他是林远山的儿子呢？
如果二十年前那场车祸，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呢？
林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
茶楼外面是个老街区，街上人来人往，有卖菜的，有遛狗的，有带孩子晒太阳的。平凡的日子，平凡的人。
而他站在这里，忽然发现自己二十八年的人生，可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老K。”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帮我查当年那场车祸。能查多少查多少。钱不是问题。”
老K看着他，点点头：“行。”
从茶楼出来，天已经黑了。林辰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他不知道该去哪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车经过一个公园，他停下来，走进去，坐在长椅上。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他掏出手机，看着周雨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打过去。
问她什么？
问她知不知道她爸二十年前的事？
她能知道什么？那时候她还没出生。
林辰把手机收起来，靠在长椅上，看着夜空。
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几盏探照灯的光柱在云层下晃动。他看着那些光柱，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泛黄的照片和资料。
林远山。
那个眉眼之间跟他相似的男人。
他从来没见过的父亲。
原来在滨海。
原来死在这里。
原来……可能不是意外。
林辰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周雨。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周雨的声音，带着点担忧：“林辰，你今天怎么没找我？出什么事了？”
林辰沉默了两秒，说：“没事，忙了一天。你呢？”
周雨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我也忙。今天工作室签了新合同，晚上加班来着。刚到家，想你了。”
林辰听着她的声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告诉她。想问她知不知道什么。想让她帮自己问问周顺成。
但他不能。
这是他的事。是他的父亲，他的过去。跟周雨没关系。
至少现在，还不能把她扯进来。
“早点睡。”他说，“明天我去看你。”
周雨嗯了一声，又说：“林辰，你有事别瞒着我。我担心你。”
林辰笑了笑：“知道。睡吧。”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出公园。
第二天上午，林辰去了一个地方。
滨海市档案馆。
他查了二十年前的报纸。翻了一下午，终于找到了那条新闻——版面很小，在不起眼的角落，标题是“本市一男子驾车坠江身亡”。
报道很短，只有几百字，说的是某贸易公司负责人林某，驾车经过城郊某路段时，车辆失控坠入江中，尸体未找到。警方初步判断为意外事故。
林辰把那条新闻复印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从档案馆出来，他又去了交警队。托人打听当年的办案民警。费了不少周折，终于找到一个退休的老警察，姓孙，今年七十多了，住在城郊的养老院。
林辰开车过去，在养老院里找到了孙老头。
孙老头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看见林辰，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
“你找谁？”
林辰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孙警官，我想跟您打听个人。二十年前，有个叫林远山的，车祸坠江。那案子是您办的？”
孙老头的眼神变了变，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林远山……多少年了，没人问过这个名字。”
林辰心里一紧：“您记得？”
孙老头点点头，又摇摇头：“记得，也不想记得。那案子……不对劲。”
林辰盯着他：“怎么不对劲？”
孙老头看着远方，慢慢说：“车是掉进江里了，但打捞上来的时候，驾驶座没人。说是人可能被冲走了，但那天没涨潮，江水不急，尸体不应该冲那么远。”
林辰手心开始冒汗。
“还有呢？”
孙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刹车线。那车的刹车线，被人动过。”
林辰脑子里轰的一声。
刹车线。
被人动过。
不是意外。是他杀。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翻涌，问：“您当时怎么没查下去？”
孙老头苦笑了一声：“查？怎么查？上面压着，说证据不足，定性意外。我一个基层小警察，能跟谁斗？”
他看着林辰，眼神里带着点复杂。
“你是林远山什么人？”
林辰沉默了几秒，慢慢说：“他是我爸。”
孙老头愣住了，然后叹了口气，拍了拍林辰的肩膀。
“孩子，节哀。你爸的事儿，过去二十年了，查起来难。”
林辰摇摇头：“再难也得查。”
从养老院出来，林辰站在门口，看着夕阳，久久没动。
刹车线被人动过。
上面压着。
定性意外。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拼凑出一个他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的事实——
他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是谋杀。
而且，有人替他压下去了。
谁？
林辰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周顺成。
那个“合伙人”。那个跟他父亲“散伙”的人。那个在父亲死后接手公司的人。那个后来飞黄腾达、成为滨海地产大亨的人。
他掏出手机，想打给老K，让他继续查。但号码拨出去之前，他犹豫了。
如果真的是周顺成……
周雨怎么办？
那个傻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她那么信任自己，那么依赖自己。如果他知道自己正在查她父亲，她会怎么想？
林辰站在那儿，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按下拨号键。
手机忽然响了。是周顺成。
林辰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心里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周总。”
周顺成的声音还是那么和蔼：“林总，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有点事儿想跟你聊聊。”
林辰沉默了两秒，说：“好。”
挂了电话，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他不知道周顺成要聊什么。不知道今晚这顿饭，会聊出什么。
但有些事，躲不过。
那就去面对。
车驶入暮色，往市区开去。
林辰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爸，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会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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