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顺成约的地方是城西一家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林辰到的时候，周顺成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面前摆着一壶茶，看见他进来，笑着招招手。
“林总，来，坐。”
林辰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这个包间。装修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盆兰花。窗外是老街的夜景，昏黄的路灯下偶尔有行人经过。
周顺成给他倒了杯茶，笑着说：“这家馆子开了二十年了，老板是我老朋友。菜做得好，人也清静，适合谈事情。”
林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周顺成看着他，笑容慢慢收起来，眼神里多了点审视。
“林总，你今天去养老院了？”
林辰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周总消息真灵通。”
周顺成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林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林远山，对吧？”
林辰盯着他，没说话。
周顺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说：“二十年前的事，你查到了多少？”
林辰沉默了几秒，说：“刹车线被人动过。上面压着不让查。定性意外。”
周顺成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就这些？”
“暂时就这些。”
周顺成又叹了口气，放下茶杯，看着林辰，眼神复杂。
“林总，你想知道你爸是怎么死的吗？”
林辰心里一紧，手心开始冒汗。他盯着周顺成，一字一句说：“想。”
周顺成沉默了很久，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开口。
“你爸的死，跟我有关。”
林辰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僵在那里。
周顺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愧疚，也带着释然。
“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杀他。”
林辰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翻涌，声音发紧：“那是什么？”
周顺成往后一靠，看着天花板，慢慢说起了二十年前的往事。
“我跟你爸，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做生意，一起赚钱。那家贸易公司，是我们一起打下来的。他主外，我主内，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
“但后来，出了点问题。公司的账目，被人动了手脚。不是我们动的，是有人想搞我们。那时候滨海乱得很，各路牛鬼蛇神都在抢地盘。你爸性子急，得罪了不少人。”
林辰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个人是谁？”
周顺成摇摇头：“我不知道。一直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爸出事那天，本来不该走那条路。他临时改道，是因为有人给他打电话，说那边有个生意要谈。”
林辰眼睛眯起来：“谁打的电话？”
周顺成看着他，缓缓说：“何琳。”
林辰愣住了。
何琳？
又是何琳？
周顺成点点头：“那时候何琳刚嫁给赵鼎，赵鼎还没发迹。何琳在滨海认识不少人，你爸也是其中之一。那天她给你爸打电话，说有个大单子，让他去谈谈。你爸信了，去了，然后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辰脑子里嗡嗡作响。
何琳打的电话。
赵鼎的老婆。
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她为什么这么做？”林辰问。
周顺成苦笑了一声：“为什么？为了抢生意。那几年，你爸的公司是赵鼎的竞争对手。赵鼎想吞掉我们的市场，何琳就想了这么个主意。借刀杀人，干净利落。”
林辰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那你呢？你当时在哪儿？”
周顺成看着他，眼神坦荡。
“我在外地。那天刚好出差。接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你爸已经……”
他说着，眼眶红了。
“林总，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在他身边。如果我在，也许不会出事。”
林辰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谎言的痕迹。但周顺成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
“后来呢？”林辰问。
周顺成擦了擦眼角，继续说。
“后来我去查。查了一个月，查到了何琳身上。但我没证据。那场车祸被压下来了，所有痕迹都被清理干净。何琳背后有人，我动不了她。”
林辰想起孙老头说的“上面压着”，心里明白了。
“所以你后来跟赵鼎斗，是因为这个？”
周顺成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只是因为这个。你爸死后，我接手了公司。那些年我拼命赚钱，拼命往上爬，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替你爸报仇。赵鼎何琳，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看着林辰，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
“但你来了。周雨把你带到我的面前。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谁的儿子。你长得太像你爸了，眉眼一模一样。”
林辰沉默着。
周顺成继续说：“我帮你，是因为愧疚。如果那天我没出差，如果你爸没接那个电话，也许他不会死。也许你会有个完整的家。我欠你爸的，想还在你身上。”
林辰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林辰开口，声音沙哑。
“周叔，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周顺成摇摇头：“当年的证据，早就没了。何琳做事很干净，不会留把柄。”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怎么确定是她？”
周顺成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
“因为那个电话。你爸的手机通话记录，我查过。最后一个电话，是何琳的号码。后来那个号码注销了，再也查不到。”
林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何琳。
又是何琳。
那个女人，二十年前就杀了他父亲，二十年后又给他打那三百万。
她想干什么？
周顺成看着他，缓缓说：“林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查，想报仇，想让你爸瞑目。但何琳这个女人，比你想象的难对付。她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赵鼎进去了，她反而自由了。”
林辰睁开眼睛，看着他。
“周叔，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别查？”
周顺成摇摇头。
“不是。我是想告诉你，要查，就得有准备。何琳不是赵鼎，她不靠蛮力，靠脑子。她能在滨海隐身二十年，能让所有人都忽略她，这本身就是本事。”
他顿了顿，看着林辰，眼神郑重。
“你要查她，就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而且——你得护住周雨。”
林辰心里一紧。
周雨。
他怎么把周雨忘了。
如果何琳真的是杀父仇人，如果她知道自己正在查她，她会不会对周雨下手？
周顺成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
“你也想到了，对吧？所以我才告诉你这些。周雨是我女儿，也是你喜欢的人。不管查不查何琳，你得先把她护好。”
林辰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我知道了。”
菜上来，两人都没怎么吃。周顺成喝了几杯酒，话多了些，零零碎碎说了些林远山年轻时候的事。说他爱笑，说他人缘好，说他做生意讲义气，说他对老婆孩子特别好。
林辰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他父亲。
他从没见过的人。
原来是这样的人。
吃完饭，两人走出菜馆。夜色已深，老街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周顺成站在门口，看着林辰，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总，有些事，知道了反而难受。你要是后悔查这些，现在还来得及。”
林辰摇摇头。
“周叔，我不后悔。我只要一个真相。”
周顺成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上了车。
林辰站在老街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掏出手机，给老K发了一条微信。
“查何琳。二十年前的事，能查多少查多少。”
发完，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驶入夜色，往周雨家的方向开去。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查出什么。不知道何琳还有多少秘密。不知道这场持续二十年的恩怨，会以什么方式结束。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得见周雨。
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见见她。
车停在周雨家楼下，他抬头看着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忽然安定了些。
他掏出手机，给周雨发了一条消息。
“在吗？”
几秒后，周雨回过来：“在。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林辰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
“想你。”
周雨回了个白眼的表情，然后说：“上来吧，给你留了门。”
林辰笑了笑，下了车，走进楼里。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一步一步往上走，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好像也跟着脚步一点点沉淀下来。
不管查出什么，不管何琳是谁，不管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至少，这一刻，他要去见那个想见的人。
门开了，周雨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嗔怪。
“这么晚跑来，明天不上班了？”
林辰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周雨愣了一下，然后乖乖靠在他怀里，轻声问：“林辰，你怎么了？”
林辰摇摇头，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闷闷地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周雨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再问。
两人就那么站在门口，抱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很远。
但此刻，林辰什么都不想管。
只想抱着她，就这么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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