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项目开工以后，林辰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规律状态。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跑步半小时，然后去公司处理文件。下午去工地转一圈，跟项目经理聊几句，看看进度。晚上要么跟周雨吃饭，要么约周顺成喝茶，要么一个人待着看看书。
这样的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他喜欢。
有时候他会想起过去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被赵鼎的人堵在办公室，在废旧码头跟光头拼命，一个人去化工厂见何勇。那些事想起来像上辈子发生的，又像昨天才发生的。
但更多的是，他不再想了。
过去就是过去。
人总要往前看。
这天下午，林辰正在工地跟项目经理讨论进度，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林先生，是我。赵磊。”
林辰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谁——赵鼎的儿子。那个在看守所里见过父亲的年轻人。
“赵磊？有事吗？”
赵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先生，我想见你一面。有些事想跟你说。”
林辰想了想，说：“好。在哪儿？”
两人约在城西一家咖啡馆见面。
林辰到的时候，赵磊已经在那儿了。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穿着简单的衬衫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大学生。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是沉稳，也是疲惫。
林辰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
赵磊看着他，开门见山：“林先生，我要走了。”
林辰愣了一下：“去哪儿？”
赵磊说：“出国。回学校继续读书。我妈的事……已经判了，我想去看看她，但她不见我。说她没脸见我。”
他说着，眼眶红了。
林辰沉默着，没说话。
赵磊低下头，声音沙哑。
“林先生，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爸我妈做了那么多坏事，害了那么多人。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替他们，也替我自己。”
林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投错了胎，生在那样一个家庭。
“你不欠我什么。”林辰说。
赵磊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
“林先生，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以后的日子。我爸进去了，我妈也进去了，我一个人在外面，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我……”
他说不下去。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赵磊，你今年多大了？”
赵磊愣了一下：“二十三。”
林辰点点头：“二十三，还年轻。你的人生才刚开始。你爸妈的事，是他们的事。跟你没关系。”
赵磊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茫然。
林辰继续说：“你觉得自己没脸见人？那你以后怎么办？躲一辈子？还是也像你爸那样，怨天尤人，把错都推到别人身上？”
赵磊愣住了。
林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慢慢说：“我八岁那年，我爸死了。我妈带着我离开滨海，去南方一个小城重新开始。那些年，我们也被人指指点点过，也被人欺负过。但我妈告诉我，人活着，不能只盯着过去。得往前看。”
他看着赵磊，眼神认真。
“你才二十三。以后的路还长。你想活成什么样的人，是你自己决定的。不是你爸妈决定的。”
赵磊愣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给林辰鞠了一躬。
“林先生，谢谢你。”
林辰摆摆手，没说话。
赵磊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
“林先生，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林辰看着他。
赵磊说：“我妈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说，对不起。不是对你，是对你爸。”
林辰心里一动。
赵磊继续说：“她说，当年她给你爸打电话，真的是想救他。但没救成。这二十年，她一直活在愧疚里。她说，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林辰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我知道了。”
赵磊走了。
林辰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的街景，久久没动。
何琳的那句“对不起”，他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他愿意相信是真的。
人这一辈子，谁没做过错事？
关键是，能不能面对。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林辰开车往回走，路过一处街心公园，看见有人在放烟花。小小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很好看。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看了一会儿。
旁边站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指着烟花，笑得开心，男孩搂着她，满脸宠溺。
林辰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他掏出手机，给周雨打电话。
“在哪儿？”
周雨说：“在家。怎么了？”
林辰说：“等我，我去接你。”
周雨愣了一下：“去哪儿？”
林辰看着天上的烟花，慢慢说：“带你去看烟花。”
半小时后，林辰接着周雨，去了滨海江边。
那里有座跨江大桥，桥下的江面很宽，两岸灯火通明。林辰把车停在桥头，牵着周雨的手，走上桥。
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凉意。
周雨靠在他肩上，轻声问：“怎么突然想来看江？”
林辰看着远处的灯火，慢慢说：“以前我爸活着的时候，我妈说他最喜欢来江边。说看着江水一直流，心里就特别安静。”
周雨愣了一下，然后握紧他的手。
林辰继续说：“我小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江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无声无息，却一直往前。
就像时间。
就像人生。
周雨靠着他，轻声说：“林辰，谢谢你。”
林辰低头看着她：“谢什么？”
周雨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光。
“谢谢你让我认识你，谢谢你让我陪着你，谢谢你把那些事都告诉我。”
林辰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周雨，应该是我谢谢你。”
周雨摇摇头：“咱俩谁跟谁。”
林辰把她揽进怀里，看着远处的江面。
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很安静，只有江水轻轻拍打岸堤的声音。
过了很久，周雨忽然问：“林辰，你说，你爸现在在哪儿？”
林辰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在哪儿看着我们吧。”
周雨笑了：“那他一定很高兴。”
林辰点点头：“嗯，应该吧。”
两人站在桥上，吹着江风，看着江水。
远处，城市的灯火璀璨，车流不息。
近处，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这条流淌了千年的江。
那一刻，林辰心里忽然很平静。
所有的恩怨，所有的仇恨，所有的不甘和痛苦，好像都随着江水，流走了。
剩下的，只有此刻。
只有身边的这个人。
他低头，在周雨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周雨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然后把脸埋回他胸口。
“林辰，以后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林辰想了想，说：“不一定。”
周雨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林辰笑了：“以后我们会更好。”
周雨瞪了他一眼，然后也笑了。
两人抱在一起，在夜风中，在江边，在桥中央。
远处，最后一班夜航船驶过江面，汽笛声悠长。
林辰看着那艘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爸，你放心。
我会好好活着。
好好爱她。
好好过完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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