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九十三岁那年,身体明显不行了。
不是大病,就是老了。走路要人扶,吃饭要人喂,说话也含糊了。但他脑子还清楚,每天清醒的时候,就看着他们忙进忙出,嘴角带着笑。
周雨一直陪着他,寸步不离。
远远和念安轮流守着,念远也经常回来,带着怀远来看他。
那天下午,林辰忽然清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围在床边的家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周雨,远远,苏晚,念安,念远,雨薇,怀远,还有两个重孙女。
都来了。
他笑了笑,声音很轻。
“都在啊。”
周雨握着他的手,眼眶红了。
“都在呢。你想说什么?”
林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向远远。
“远远。”
远远凑过来,握住他的手。
“爸,我在。”
林辰看着他,慢慢说:“这个家,交给你了。”
远远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爸,你放心。”
林辰又看向念安。
“念安。”
念安哭着凑过来。
“爸。”
林辰说:“好好过日子。别太累。”
念安点点头,泣不成声。
林辰看着念远,看着怀远,看着那两个重孙女。
一个一个看过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周雨脸上。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周雨。”
周雨握住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在呢。”
林辰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谢谢你。”
周雨摇摇头,说不出话。
林辰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脸上的皱纹。
七十年了。
从年轻到老,从黑发到白头。
她一直在他身边。
他满足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林辰走了。
走得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笑。
就像睡着了一样。
周雨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远远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
“妈……”
周雨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让我再陪陪他。”
远远点点头,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周雨一个人。
她握着林辰的手,看着他的脸。
想起第一次见面,他坐在周顺成的办公室里,看起来很凶,她不敢说话。
想起后来他追她,笨手笨脚的,买花都买错。
想起结婚那天,他牵着她的手,说以后会好好对她。
想起远远出生的时候,他抱着孩子,又惊又喜,手足无措。
想起念安出生的时候,他抱着女儿,眼眶红了。
想起那些风风雨雨,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
她轻轻靠在他身边,闭上眼睛。
“林辰,你等等我。”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远远和念安操办的,一切从简。按照林辰生前的愿望,骨灰葬在桐城,和他父亲在一起。
墓碑很简单,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几行字:
林辰
一九三六——二〇二九
妻周雨率子孙敬立
旁边还有一块空着的碑,是留给周雨的。
远远扶着周雨,站在墓前。
风吹过来,带着山野的气息。
周雨看着那块碑,久久没有说话。
念远带着怀远,给太爷爷鞠躬。怀远还小,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但很乖,学着爸爸的样子鞠躬。
仪式结束后,人们慢慢散去。
周雨还站在那里。
远远说:“妈,回去吧。”
周雨摇摇头。
“再待一会儿。”
远远点点头,退到一边,等着她。
周雨看着墓碑上的字,轻声说:“林辰,你爸在旁边,你们爷俩好好说说话。”
风吹过,墓碑旁边的松树沙沙作响。
她好像听见有人在笑。
周雨也笑了。
“等等我。很快就来。”
五十七章 相守
林辰走后,周雨的身体也慢慢不行了。
不是生病,是没了那股劲。以前有他在,她什么都愿意做。现在他走了,她就像一棵被抽了根的树,慢慢枯萎。
远远把她接到自己家里住,亲自照顾。苏晚和念安轮流陪着,念远经常带怀远来看她。
她每天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一看就是一整天。
那些花,是她和林辰一起种的。
月季,茉莉,桂花,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
林辰在的时候,每天陪她一起侍弄。他负责松土浇水,她负责修剪施肥。干累了,就坐在藤椅上喝茶,说说话。
现在,就剩她一个人了。
怀远经常跑过来,趴在她腿上,奶声奶气地问。
“太奶奶,太爷爷去哪儿了?”
周雨摸摸他的头,说:“太爷爷去天上了。变成星星,看着我们呢。”
怀远眨眨眼睛,仰头看着天空。
“晚上能看到太爷爷吗?”
周雨点点头。
“能。最亮的那颗就是。”
怀远认真地点点头,记住了。
那天晚上,周雨做了一个梦。
梦里,林辰站在院子里,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中山装,冲她笑。
她走过去,看着他。
“你怎么变年轻了?”
林辰笑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你也年轻了。”
周雨低头看看自己——真的,变回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林辰牵着她的手,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开满了花,月季,茉莉,桂花,比以前还多,还好看。
“喜欢吗?”林辰问她。
周雨点点头。
“喜欢。”
林辰笑了,把她揽进怀里。
“那就好。”
周雨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梦醒了。
周雨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
远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妈,你醒了?”
周雨看着他,慢慢笑了。
“远远,妈刚才梦见你爸了。”
远远点点头,说不出话。
周雨说:“他穿着那件中山装,站在院子里,冲我笑。院子里开满了花,比咱们家的还多,还好看。”
远远听着,眼泪流下来。
周雨拍拍他的手,轻声说:“别哭。妈挺好的。”
那天下午,周雨让远远扶她到院子里,坐在那张藤椅上。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看着那些花,月季,茉莉,桂花,一朵一朵看过去。
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闭上眼睛。
远远在旁边,轻声叫:“妈?”
周雨没有应。
她已经走了。
脸上带着笑。
就像睡着了一样。
林辰和周雨的墓,并排立在桐城的公墓里。
左边是林远山,右边是林辰和周雨。
远远带着一家人来扫墓的时候,看着那三块碑,心里忽然很平静。
爸爸,妈妈,爷爷,你们在一起了。
念远带着怀远,给太爷爷太奶奶鞠躬。怀远已经懂事了,知道太爷爷太奶奶去了天上,变成了星星。
他鞠完躬,抬头看着天空。
“爸爸,太爷爷太奶奶现在在哪儿?”
远远想了想,指着天上。
“最亮的那两颗,就是他们。”
怀远眨眨眼睛,认真地看着。
“他们在一起吗?”
远远点点头。
“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风吹过来,墓碑旁边的松树沙沙作响。
远远好像听见有人在笑。
他也笑了。
爸,妈,你们放心。
我们会好好的。
这个家,会一直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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