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走后，周雨的身体也慢慢不行了。
不是生了什么大病，就是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光亮一点一点暗下去。远远把她接到自己家里住，苏晚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念安隔三差五从省城回来看她，念远带着怀远来陪她说话。
但她还是越来越沉默。
她每天大部分时间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那些月季、茉莉、桂花，都是她和林辰一起种的。以前林辰在的时候，两人一起松土浇水，干累了就坐在藤椅上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现在藤椅上只有她一个人了。
有时候怀远跑过来，趴在她腿上，仰着小脸问：“太奶奶，太爷爷去哪儿了？”
周雨就摸摸他的头，说：“太爷爷去天上了，变成星星了。”
怀远就仰着头看天，哪怕是白天也要看，看了半天，什么都看不见，又问她：“太爷爷是哪颗星星呀？”
周雨就指着天空，认认真真地说：“最亮的那颗就是。”
怀远点点头，好像真的看见了似的。
那天傍晚，远远下班回来，看见母亲坐在院子里发呆，夕阳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边。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想什么呢？”
周雨回过神，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想你爸呢。他年轻的时候啊，脾气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跟赵鼎斗的时候，我天天提心吊胆的，怕他出事。他倒好，一点都不怕。”
远远听着，没说话。
周雨继续说：“但他心软。马文远那事，明明跟他没关系，他跑去帮人家，差点把命搭上。我问他图什么，他说不图什么，就是看不得老实人受欺负。”
远远笑了：“我爸就是这样的人。”
周雨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是啊，就是这样的人。跟了他一辈子，没享什么福，但心里踏实。”
那天晚上，周雨破天荒地吃了两碗饭。远远和苏晚对视一眼，都觉得心里松快了些。
但第二天早上，她又不太好了。
周雨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早上远远去叫她吃早饭，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他推开门，看见母亲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就像睡着了一样。
她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蓝色碎花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林辰的照片，旁边还有一封信，是留给远远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远远，妈去找你爸了。别难过，妈高兴着呢。这个家交给你了，好好过。你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得好好的，他在天上看着呢。”
远远拿着那封信，站了很久很久。
念安接到电话从省城赶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哭了。她扑到床边，握着母亲的手，喊了好几声“妈”，但再也听不到回答了。
念远带着怀远也赶来了。怀远还不太懂，看见大人们都在哭，也跟着哭了。他哭着问念远：“爸爸，太奶奶是不是去找太爷爷了？”
念远点点头，把他抱起来。
怀远趴在他肩上，小声说：“那太奶奶也能变成星星吗？”
念远说：“能。最亮的那颗。”
怀远想了想，又问：“那她和太爷爷在一起吗？”
念远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远远把母亲的信收好，开始操办后事。一切都按照母亲生前的愿望来，简简单单的，不搞排场，不收礼金。
周雨生前说过，她不要跟林辰分开。所以远远把母亲葬在父亲旁边，两块墓碑并排立着，左边是父亲，右边是母亲。
下葬那天，天很蓝，云很白。
远远站在墓前，看着那两块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他和念安去给爷爷扫墓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叫死亡，只觉得山上风大，吹得人冷。
现在他懂了。
念安站在他旁边，眼睛哭得红肿。她轻声说：“哥，爸妈在一起了。”
远远点点头。
“嗯。在一起了。”
念远带着怀远给太爷爷太奶奶鞠躬。怀远已经懂事了，认认真真地鞠了三个躬，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放在墓碑前。
“太爷爷，太奶奶，给你们吃糖。”
远远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流下来。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作响。
他好像听见了父亲的笑声，听见了母亲的念叨。
爸，妈，你们放心吧。
我会好好的。
这个家，会一直传下去。
清明的时候，远远带着一家人去扫墓。
念安从省城回来，念远带着怀远，还有那两个双胞胎妹妹，一家人齐齐整整地站在墓前。
怀远已经上小学了，个子蹿了不少。他每次来都会带两颗糖，放在太爷爷太奶奶的墓前。这次也不例外，放完糖，还认认真真地对着墓碑说：“太爷爷太奶奶，我考试考了一百分，你们看到了吗？”
风轻轻吹过，像是有人在回应他。
念安在旁边笑：“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远远也笑了。
“我小时候也这样？”
念安点点头：“爸带你扫墓的时候，你也往太爷爷墓前放东西。你放的是弹珠，说让太爷爷陪你玩。”
远远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蹲下来，看着那两块并排的墓碑，轻声说：“爸，妈，我们都挺好的。念远工作顺利，怀远学习也好，两个丫头也听话。念安那边也好，她儿媳妇又怀了，明年你们又添重孙了。”
他说着，眼眶有些热，但嘴角是笑着的。
念远站在旁边，看着父亲蹲在墓前说话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爷爷也是这样蹲在太爷爷墓前说话的。
一代一代，都是这样。
扫完墓，一家人往山下走。
怀远走在最前面，跑跑跳跳的。念远在后面喊他慢点，他回过头来，阳光照在他脸上，笑容灿烂。
远远看着孙子的笑脸，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孩子们会长大的，会飞走的。但没关系，他们飞得再远，也知道回家的路。”
他笑了。
是啊，他们都知道回家的路。
就像父亲当年回到爷爷身边，就像母亲回到父亲身边。
总有一天，他们也会回来。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替父亲母亲，把这个家撑好。
山脚下，远远回过头，看了一眼山腰上的墓地。
两块墓碑并排立着，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挥了挥手，轻声说了句什么。
风吹过来，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但墓碑旁边的松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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