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正式接任顺辰集团董事长的消息，在滨海商界引起了不少议论。
有人说，林辰这是明智之举，早早交班，让年轻人上。也有人说，远远虽然有能力，但毕竟不是林辰，能不能撑起这么大的摊子，还得看。还有人等着看笑话，说富二代接班的，十个有九个要出问题。
这些议论，远远都听到了。
但他没放在心上。父亲教过他，别人的嘴管不住，能管住的只有自己的事。
接任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远远六点半就到了公司。天还没大亮，办公楼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看见他，阿姨愣了一下，笑着说：“林总，这么早？”
远远点点头，笑了笑。这个称呼，以前叫的是父亲，现在叫的是他了。
他走进董事长办公室，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个笔筒、一个相框和一台电脑。相框里的照片是全家福——父亲母亲坐在中间，他和苏晚站在后面，念安在旁边，念远和怀远蹲在前面，大家都笑着。
他把相框转过来，对着自己。
心里忽然踏实了些。
秘书小周八点来的，看见他已经在了，有些意外。她是跟了林辰好几年的老人了，做事利索，嘴也严。林辰退休前特意把她留给了远远，说“小周靠得住”。
“林总，这是今天的日程。”她把文件夹递过来，态度恭敬但不谄媚。
远远接过来，翻开看了看。上午九点，高管例会。下午两点，滨海新城项目的合作方来访。下午四点，银行的人来谈授信。
日程排得满满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远远知道，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他在这个位置上坐着的第一天，所有人都看着他，看他怎么开场，怎么说话，怎么做决定。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滨海市尽收眼底。远处是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船在缓缓移动，汽笛声隐隐约约传来。近处是街道，车流已经开始密集起来，早高峰要到了。
这是他看了几十年的风景，但今天看起来，格外不同。
九点，会议室。
顺辰集团的高管们已经到齐了，十几个人，有跟了林辰几十年的老臣，也有远远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壮派。他们坐在长桌两侧，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看文件，有的在喝茶。
远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
“林总。”
远远点点头，走到主位坐下。
“坐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远远环顾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这些人，他都认识，有些还共事了很多年。但今天，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审视，期待，还有一丝不确定。
“各位，从今天起，我接任顺辰集团董事长。”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父亲林辰先生，用五十年时间，把顺辰从一个小公司做到今天。这是他的功劳，也是各位的功劳。”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的反应。有人点头，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我不会辜负他的期望，也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远远继续说，“顺辰的未来，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在座各位的事。我们一起干。”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也算真诚。
远远知道，光说漂亮话没用。要服人，得靠本事。
会议进入正题，第一个议题就是滨海新城项目。
这是顺辰集团今年最大的项目，总投资超过三十个亿，涵盖商业综合体、高端住宅和写字楼。项目已经开工半年，进度正常，但最近出了一些问题——合作方恒隆集团在几个关键节点上拖延，导致工期可能延误。
负责项目的副总裁姓刘，五十出头，是老臣了。他站起来汇报，脸色不太好看。
“林总，恒隆那边最近不太配合。设计方案的变更已经提上去两个月了，他们一直拖着不批。我去催了几次，对方态度很强硬，说方案有问题，要重新改。”
远远翻着汇报材料，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问题？”
刘副总犹豫了一下，说：“他们没说具体问题，就说‘不符合要求’。我怀疑，他们是故意的。”
远远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刘副总看了看在座的人，欲言又止。远远看出了他的顾虑，说：“没关系，直说。”
刘副总深吸一口气，说：“恒隆集团的老板姓孙，孙德明。这个人，跟赵鼎有些渊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鼎。这个名字在顺辰集团，几乎是个禁忌。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段历史——几十年前，赵鼎是滨海最大的地产商，跟林辰斗了好几年，最后因为洗钱、行贿被判了无期。他的老婆何琳也判了十五年。
那是顺辰集团最艰难的日子，也是林辰最传奇的故事。
远远的表情没有变化。
“什么渊源？”
刘副总说：“孙德明早年是赵鼎的部下，在鼎盛集团做过项目经理。赵鼎倒台后，他自己出来单干，这些年做大了。听说他对当年的事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是顺辰害了赵鼎。”
远远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文件夹。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
刘副总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远远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会议继续进行，其他部门依次汇报。远远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个问题，每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他能记住每个项目的关键数据，能指出每个方案里的漏洞，能在复杂的汇报中迅速抓住核心。
高管们渐渐收起了审视的目光。他们发现，这个新董事长不是坐在父亲功劳簿上的人。他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风格，自己的方式。
会议结束后，远远回到办公室。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脑子里想着孙德明这个人。
赵鼎的旧部，耿耿于怀，故意刁难。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是旧怨。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偶尔会提起赵鼎的事。但每次都说得很简单，从不多讲。他知道那段历史很复杂，父亲不愿意把仇恨传给他。但父亲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远远坐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K叔，是我，远远。”
电话那头，老K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带着点江湖气。
“远远啊！听说你当董事长了？哈哈，你爸终于退休了？”
远远笑了笑：“是啊，刚接的。老K叔，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
“孙德明。恒隆集团的老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老K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
“孙德明……你怎么突然问他？”
远远把项目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老K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孙德明这个人，我认识。早年跟着赵鼎混的，赵鼎进去之后，他自己拉了一支队伍，这些年做得不小。这人本事是有的，但心眼小，记仇。”
远远问：“他跟赵鼎的关系，到底有多深？”
老K说：“深的很。赵鼎当年对他有恩，他发达了之后，年年给赵鼎的账户上打钱，说是‘养老钱’。赵鼎判了之后，他还去探过监。”
远远眉头皱起来。
“所以，他真的是为了赵鼎，跟顺辰过不去？”
老K想了想，说：“不完全是。孙德明这个人，精明得很。他跟你过不去，有旧怨的成分，但更多的是生意。滨海新城的项目，他也想拿。被你爸拿下了，他心里不痛快，所以使绊子。”
远远点点头。这样就好办了。如果只是生意上的竞争，就有解。如果是纯粹的旧怨，那反而难办——你没办法用利益去化解一个人的恨意。
“老K叔，您能不能帮我约一下孙德明？我想跟他见一面。”
老K在电话那头笑了：“行。不过我得提醒你，这老小子不好对付。你爸当年跟他打过交道，说他是‘笑面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远远也笑了：“我爸能对付的人，我也能对付。”
挂了电话，远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做生意，不是打仗。打仗要分输赢，做生意要共赢。能让对手变成朋友，那才是真本事。”
孙德明能不能变成朋友，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得试试。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远远走出办公楼，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摆摆手，说：“不用，我自己走走。”
沿着公司门前的路，慢慢往江边走去。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小时候父亲牵着他走，长大了他自己走。路两边的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梧桐的叶子开始变黄，在路灯下泛着金色的光。
走到江边，他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江水。
江面上有几艘夜航船，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远处是跨江大桥，桥上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河。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来江边。那时候他还小，骑在父亲脖子上，指着远处的船喊“大船大船”。父亲就笑着给他讲那些船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他听不懂，但喜欢听父亲说话。
现在他懂了。
每艘船都有自己的航向，每条江都有自己的流向。
他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手机响了，是苏晚。
“远远，回来吃饭吗？”
远远笑了：“回。在路上呢。”
苏晚的声音很温柔，带着点担心：“第一天上班，累不累？”
远远想了想，说：“不累。就是想你了。”
苏晚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
“少贫，快回来吧，菜凉了。”
“好。”
挂了电话，远远又看了一眼江面，然后转身，慢慢往回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气息。
他走得很快，像年轻时那样。
因为他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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