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到家的时候，苏晚正在厨房里忙活。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灶台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了整个厨房。旁边的炒锅里正在翻炒青菜，油花溅起来，她往后躲了躲，但还是被烫了一下，皱了皱眉头。
五十一岁的苏晚，已经没有年轻时那么精致了。眼角有了皱纹，手上也粗糙了些，但整个人还是干干净净、温温柔柔的样子。她年轻时候学设计，后来自己开了工作室，做得不错。这些年慢慢把工作室交给了徒弟，自己退下来，专心照顾家里。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他。
远远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干嘛呢？做饭呢，别闹。”
远远没松手，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她用的还是那个牌子的洗发水，淡淡的桂花香，几十年没换过。
“累了吧？去洗手，马上开饭。”苏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远远松开她，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菜已经摆上桌了——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锅排骨汤。
都是他爱吃的。
远远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软烂入味，肥而不腻，跟母亲做的一个味道。苏晚学了好多年，才把这道菜做到这个程度。
“好吃吗？”苏晚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
远远点点头：“好吃。”
苏晚笑了，自己也夹了一块。两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苏晚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还行，开了个会，处理了些事情。他没提孙德明的事，不想让她担心。
苏晚也没多问。她知道远远的性子，有事会说的，不说就是不想让她操心。
吃完饭，远远帮着她收拾碗筷。苏晚推他：“你去歇着吧，我来。”
远远不听，该干嘛干嘛。洗完碗，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苏晚靠在他肩上，手里织着毛线——她在给怀远织围巾，灰色的，说男孩子戴灰色好看。
远远看着那团毛线在她手指间翻来绕去，忽然想起母亲。母亲也喜欢织东西，小时候他和念安的毛衣都是母亲织的。后来日子好了，不织了，但母亲有时候还会织点小东西，说是“手不能闲”。
“苏晚，你说念远这小子，最近怎么样？”远远忽然问。
苏晚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问他干嘛？”
远远说：“我是他爸，问问不行？”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毛线，看着他。
“远远，你是不是想说他的事？”
远远没说话。
念远的事，一直是他们夫妻俩心里的一个结。
念远今年二十五了，从小就喜欢音乐，钢琴弹得好，高中的时候说要考音乐学院。远远不同意，觉得男孩子学音乐不是长久之计，让他学商科，将来接手家里的事业。
念远不肯，父子俩大吵了一架。那是远远第一次跟念远发那么大的火，也是念远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他——不是害怕，是失望。
最后还是周雨出面调解的。老太太把远远叫到跟前，跟他讲了一个故事——当年林辰是怎么支持他自己选择人生道路的。远远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后来他跟念远道了歉，说你想学什么就去学，爸爸不拦你。
念远考上了音乐学院，毕业后留在省城，在一家交响乐团弹钢琴。干得还不错，但收入不高，在省城租着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远远心里一直不是滋味。他总觉得，如果当初坚持让念远学商科，儿子现在会过得好得多。但每次他想说点什么，又想起母亲的话，就忍住了。
苏晚看着他，轻声说：“念远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说过段时间回来看看。”
远远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却说：“他那么忙，回什么回。”
苏晚笑了，没戳穿他。
“他说乐团最近不忙，想回来住几天。还说要带怀远出去玩。”
远远哼了一声：“怀远作业多着呢，哪有时间玩。”
苏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笑意。这个嘴硬心软的男人，明明想儿子想得不行，非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远远，你要是想他了，就给他打电话。别总绷着。”
远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那天晚上，远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苏晚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清楚了。
他侧过身，看着她。
五十一年了。
从认识到现在，五十一年了。
当年在父亲的公司里第一次见到她，她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文文静静的，说话声音很小。他跟她说话，她脸红了，半天才回了一句。
那时候他就想，这个姑娘真好看。
现在她还是好看。
在他眼里，永远好看。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苏晚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远远笑了，收回手，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远远到公司的时候，老K的电话就来了。
“远远，约好了。明天下午三点，孙德明在他的会所等你。”
远远正在倒水，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他的会所？”
老K说：“对，他的地盘。这老小子精得很，约在自己的地方，主场优势。”
远远想了想，说：“没事。在哪儿都一样。”
老K在电话那头笑了：“有你爸当年的架势。行，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远远说：“不用，我自己去。”
老K犹豫了一下：“你确定？孙德明这人……”
远远打断他：“老K叔，我今年五十三了，不是二十三。您放心。”
老K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行。那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远远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明天见孙德明。
这是他就任董事长后的第一仗。
不能输。
他喝了一口水，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开始准备明天的材料。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父亲教他的。
他翻出恒隆集团的资料，一页一页仔细看着。孙德明的发家史，恒隆的主要项目，近几年的财务状况，跟顺辰的交集点。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时间在翻阅材料中飞快流逝。等他抬起头，窗外已经暮色四合。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念远说要回来，不知道是哪天。
他拿起手机，翻到念远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
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算了，等他回来再说。
他收起手机，整理好桌上的文件，关灯，锁门，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经过父亲以前的办公室时，他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但他好像还能看见父亲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样子——戴着老花镜，皱着眉头看文件，偶尔抬起头，冲他笑一下。
远远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电梯走去。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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