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明的会所藏在城南一片别墅区里,外表看着普普通通,里面却别有洞天。
远远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五十八分。他特意提前了两分钟,既不太早显得急切,也不迟到显得失礼。
门口站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看见他,微微躬身。
“林总?孙总在等您。请跟我来。”
远远跟着他穿过一条长廊,两边挂着几幅字画,看着像是真迹。长廊尽头是一扇红木门,年轻人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门开了,远远走进去。
房间很大,布置得像间书房。一面墙是落地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看不出是摆设还是真看的。另一面墙挂着幅山水画,笔力苍劲,落款是个熟悉的名字——滨海市前任美协主席,一幅画市面上要几十万。红木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正端着茶杯喝茶。
孙德明六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他长了一张圆脸,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的价值。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笑也像在笑——远远想起老K说的“笑面虎”,确实贴切。
看见远远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笑得很热情。
“林总!久仰久仰,快请坐。”
远远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孙德明的手很软,握手的时候力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
“孙总好。”远远在他对面坐下。
孙德明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幽,是好茶。
“这是今年新到的龙井,林总尝尝。”
远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确实好,入口甘甜,回味悠长。但他今天来不是品茶的,茶好不好,他并不在意。
“孙总,今天来,是想跟您聊聊滨海新城项目的事。”远远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孙德明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滨海新城?那个项目不是顺辰在做吗?跟我们恒隆有什么关系?”
远远看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孙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设计方案变更的事,恒隆那边拖了两个月了。再拖下去,工期就要延误了。”
孙德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林总,不是我们拖,是方案确实有问题。我们做商业综合体的,对动线设计有严格要求。顺辰的方案,有几个地方不太符合我们的标准。”
远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孙德明面前。
“孙总,这是顺辰的设计方案,一共改了三个版本。每一版都按照恒隆的要求调整过。最后一版,我们的设计团队反复确认过,完全符合恒隆的标准。”
孙德明没有看那份文件,只是看着远远,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林总,你跟你爸很像。”
远远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没有接。
孙德明继续说:“你爸当年也是这个脾气,认准了的事,一定要做到底。我跟他也打过交道,那时候我还是鼎盛的人。”
提到鼎盛,气氛微妙地变了。
远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紧绷了一下。来了,赵鼎的事。
孙德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串佛珠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总,你知道当年的事吗?”他问,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旧事。
远远说:“知道一些。”
孙德明点点头,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赵总对我有恩。我当年就是个跑腿的,是他提拔我,给我机会。他出事的时候,我帮不上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远远听着,没有接话。
孙德明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但林总,你放心。我不是来找你算旧账的。做生意就是做生意,我不把私人感情掺进去。”
远远看着他,缓缓说:“孙总,如果是因为当年的事,您心里有疙瘩,我可以理解。但滨海新城这个项目,对顺辰很重要,对恒隆也很重要。我们合则两利,斗则两败俱伤。”
孙德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林总,你打算怎么合?”
远远知道,这才是今天真正的开场白。前面的那些,不过是试探和铺垫。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比刚才那份厚得多,封面上印着“顺辰集团·恒隆集团战略合作建议书”。
“孙总,这是顺辰的提议。滨海新城项目,顺辰愿意让出商业综合体的部分运营权,由恒隆主导招商和运营。利润分成,五五开。”
孙德明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房间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远远坐在对面,不急不躁。他知道这个提议的分量——商业综合体是滨海新城项目里最赚钱的部分,让出一半的利润,不是小数目。但如果不解决恒隆的问题,工期延误的损失更大。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最朴素的商业逻辑。
而且,把恒隆的利益绑在顺辰的船上,比跟它对着干要聪明得多。
孙德明看完了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偶尔传来鸟叫声,衬得房间里更安静了。
“林总,你这份提议,很有诚意。”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慢了些。
远远看着他,等着下文。
孙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似乎在权衡什么。
“但五五开,不够。”他抬起头,看着远远,“六四。恒隆六,顺辰四。”
远远没有犹豫,摇了摇头。
“孙总,五五已经是底线了。顺辰出地、出资金、出建设,恒隆出运营方案和团队。五五开,公平合理。”
孙德明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玩味。
“林总,你跟你爸一样,不肯吃亏。”
远远也笑了,笑容淡淡的。
“孙总,不是不肯吃亏,是要吃在明处。滨海新城的项目,做好了,对恒隆的品牌也是加分。您不只是拿利润,还拿市场认可。这笔账,您比我清楚。”
孙德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更真一些。
“林总,你比你爸还会说话。”
远远不知道这是夸还是贬,没有接。
孙德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远远。
“方案我收下了。我考虑考虑,过几天给你答复。”
远远也站起来。
“好。我等孙总的消息。”
两人握了握手,远远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德明忽然叫住他。
“林总。”
远远回过头。
孙德明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远远,脸上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表情难得地正经。
“你爸当年,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远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谢谢。”
走出会所,天已经有些暗了。远远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里带着桂花的甜香,混着青草的气息,让人头脑清醒。
他没有急着上车,而是点了一根烟。
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但今天想抽一根。
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孙德明最后那句话,让他有些意外。
“值得尊敬的对手。”
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些他从未亲眼见过、却听了无数遍的故事。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那些九死一生的时刻,那些让父亲一夜白头的抉择。
他从没问过父亲,当年面对赵鼎的时候,怕不怕。
但他知道,父亲一定怕过。
只是怕也得做。
远远掐灭烟头,上了车。
手机响了,是苏晚。
“远远,回来吃饭吗?”
远远发动车子,嘴角弯起来。
“回。在路上呢。”
“念远回来了。”
远远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带了好多东西,说给你买了件外套,让我别告诉你,要给你惊喜。”
远远笑了,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
“这小子。”
“快点回来吧,等你开饭。”
“好。”
挂了电话,远远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天边的晚霞很红,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他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忽然很轻松。
孙德明的事,不管成不成,他都做了该做的。
剩下的,交给时间。
而家里,儿子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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