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得很顺利。
签字那天,孙德明亲自来了顺辰集团。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比在会所见时正式了许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串佛珠换成了手表——一块低调的百达翡丽。远远注意到,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么。
这间办公室,孙德明不是第一次来。很多年前,他还是赵鼎手下一个小项目经理的时候,曾经跟着赵鼎来过一次。那时候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人是林辰,那个让他老板赵鼎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人。
现在,坐在这里的是林辰的儿子。
孙德明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办公桌后面的远远身上。这个年轻人——其实也不年轻了,五十出头——跟他父亲很像,但又不完全像。林辰的眼神更锐利,像一把刀,直接、锋利、不留余地。远远的眼神则更沉,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看不出深浅。
“林总,合作愉快。”孙德明伸出手。
远远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不轻不重。
“合作愉快。”
两只手握在一起,摄影师在旁边按下了快门。
这张照片第二天就登上了滨海日报的经济版头条,标题是《顺辰恒隆联手打造滨海新城新地标》。新闻稿写得很官方,说两家企业强强联合,将推动滨海商业升级云云。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篇稿子是恒隆那边放的——措辞里恒隆的名字排在顺辰前面,照片也是孙德明在中间、远远在侧边。
苏晚看到报纸的时候,皱了皱眉头,但没说什么。远远倒是无所谓,他在意的是事情做成,不是谁的名字排前面。
签约之后的第三天,问题就来了。
恒隆派驻到项目的运营团队进场了。领头的是一个姓魏的副总,四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那种在职场里浸淫多年的老油条。他带着十几个人,坐进了顺辰专门腾出来的办公区,一进门就开始挑毛病。
“林总,这个办公区的布局不太合理,我们的团队需要重新调整。”魏副总站在办公室门口,指着里面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挑剔。
远远看了他一眼,说:“需要怎么调整,你们跟行政部沟通,他们会配合。”
魏副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每天都有新的要求——网络带宽不够,要升级;会议室太小,要换大的;空调温度不合适,要重新调试。每件事都不大,但加起来就让人心烦。
负责项目的刘副总来找远远,脸色很不好看。
“林总,恒隆那边太过分了。今天又提了一堆要求,连饮水机要换牌子这种事都要管。我们的员工都在抱怨,说他们拿着鸡毛当令箭。”
远远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
“他们提的要求,合理的就配合,不合理的就驳回。不用惯着,也不用吵。公事公办。”
刘副总犹豫了一下,说:“可是孙德明那边……”
远远抬起头,看着他。
“刘总,合同签了,规矩定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孙德明要是觉得有问题,让他来找我。”
刘副总看着远远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出去了。
远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孙德明不会这么消停。五五开的分成比例,孙德明嘴上答应了,心里未必痛快。让魏副总来挑刺,不过是在试探他的底线——看看这个新上位的林总,到底有多大的耐心,有多硬的骨头。
这是生意场上常见的招数。先派个小角色来闹腾,看你反应。你要是软了,他就得寸进尺;你要是硬了,他就说你不好合作。最好的应对方式是不软不硬,该做的做,不该做的坚决不做,让对方摸不清你的底牌。
远远跟了父亲这么多年,这些道理他懂。
但懂是一回事,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果然,魏副总的“刺”越挑越多,越挑越大。第五天,他直接拿着一份修改过的方案来找远远,说商业综合体的动线设计要大改,原来的方案不能用。
远远翻着那份方案,眉头越皱越紧。这哪里是修改,分明是推倒重来。按照这个方案改,工期至少要延长三个月,成本增加几千万。
他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看着魏副总。
“魏总,这个方案,孙总看过吗?”
魏副总推了推眼镜,笑了笑。
“这是我们团队的专业意见。孙总信任我们团队的专业判断。”
远远没有笑。他盯着魏副总看了几秒,然后说:“方案先放这儿,我看看。改天约孙总一起聊聊。”
魏副总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好。我等林总的消息。”
他走了以后,远远拿起电话,拨了孙德明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远远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不接电话。这是孙德明的第二招。
派魏副总来挑刺,是试探。不接电话,是晾着他。两招连起来,就是告诉他——我孙德明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合作可以,但得按我的节奏来。
远远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份方案,重新翻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他不只是看方案本身,还在想孙德明到底想要什么。
看完之后,他心里有了数。
这份方案,表面上是动线设计的修改,实际上是要把商业综合体的控制权从顺辰手里抢过去。如果按照这个方案改,恒隆就能主导整个项目的运营,顺辰就变成了纯粹的投资方。
这就是孙德明的算盘。
远远把方案收好,拿起手机,给老K发了一条微信。
“老K叔,孙德明最近在忙什么?”
老K很快回过来:“听说在谈一个大项目,好像是跟省城的一家基金合作。怎么,他又搞事了?”
远远想了想,打字:“没事,随便问问。”
发完这条消息,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还是那个样子,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但他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面,暗流涌动。
孙德明不是赵鼎。赵鼎是猛虎,扑上来就咬,咬住就不松口。孙德明是狐狸,绕着圈走,等你露出破绽才下嘴。跟狐狸打交道,不能急,也不能燥。得比他更有耐心,比他更沉得住气。
远远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
是苏晚。
“远远,念远后天就走了,你今天早点回来,一家人吃个饭。”
远远愣了一下,看了看日历。念远回来一个星期了,后天就要走了。这几天忙着处理恒隆的事,都没好好陪陪儿子。
“好,我早点回。”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方案,然后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
爸,你当年对付赵鼎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一边是家里的牵挂,一边是外面的风雨。
两边都不能放,两边都得扛。
回到家,念远正在教怀远弹琴。
怀远坐在琴凳上,小手指在琴键上笨拙地按着,念远站在后面,弯着腰,手把手地教他。苏晚在厨房里忙活,香味飘出来,是红烧肉的味道。
远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那些烦躁忽然淡了很多。
念远看见他,笑了。
“爸,回来了?怀远学会了一首曲子,让他弹给你听。”
怀远转过头,眼睛亮亮的,有些紧张。
“爷爷,我弹得不好,你别笑我。”
远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不笑你。弹吧。”
怀远深吸一口气,把小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是最简单的那首《小星星》,音符一个一个往外蹦,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还弹错了。但他弹得很认真,小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一副全力以赴的样子。
远远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弹完了,怀远抬起头,期待地看着他。
“爷爷,怎么样?”
远远鼓掌。
“好听。比爷爷弹得好。”
怀远高兴了,又转过头去看念远。
“爸爸,你再教我一首。”
念远摸摸他的头,笑着说:“好。教你一首新的。”
远远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苏晚正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没听见他进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她穿着一件旧围裙,是念安那年送的,上面印着一只胖胖的橘猫。头发用夹子夹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耳边。灶台上的锅铲翻飞,油花四溅,她往后躲了躲,还是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
远远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苏晚吓了一跳,然后笑了。
“干嘛呢?吓我一跳。”
远远没松手,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苏晚,你说念远去了欧洲,会不会不想回来了?”
苏晚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想?”
远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孩子大了,翅膀硬了,飞走了就不想回来了。”
苏晚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远远,念远是你儿子。他不会不回来的。”
远远看着她,没说话。
苏晚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就像你当年,不管走多远,都会回来一样。你儿子也是。”
远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苏晚也笑了,眼睛弯弯的。
“因为你爸跟我说过。他说,远远这孩子,不管走多远,都会回来的。因为这个家在这儿。”
远远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父亲早就看透了他。看透了他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舍。看透了他嘴上说着“想去外面闯”,心里却放不下这个家。
“行了,别站着了,去洗手,准备吃饭。”苏晚轻轻推了他一下,转过身继续炒菜。
远远去洗了手,出来的时候,菜已经摆上桌了。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都是念远爱吃的。
念远带着怀远从琴房出来,看见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
“妈,做这么多?吃得完吗?”
苏晚笑着说:“吃不完明天吃。你走了,我们想吃还没人做呢。”
念远笑了,拉着怀远坐下来。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聊着天。念远说他在乐团的事,说欧洲那边的情况,说去了之后可能要跟当地的交响乐团合作演出。怀远听得入迷,问这问那,念远耐心地一一回答。
苏晚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问问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远远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给怀远夹菜,给苏晚盛汤。
吃完饭,念远帮苏晚收拾碗筷。远远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心思不在电视上。
他在想苏晚说的话。
“这个家在这儿。”
是啊,这个家在这儿。不管念远走多远,这个家都在这儿。就像当年他不管走多远,这个家都在这儿等他。
父亲在,母亲在,苏晚在。
现在,轮到他了。
他在,苏晚在,怀远在。
念远飞得再远,也知道回家的路。
因为家在这儿。
那天晚上,远远又去了一趟江边。
他一个人去的,没告诉任何人。
江边的夜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远处的跨江大桥灯火通明,桥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河。江面上有几艘夜航船,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晃晃悠悠的,像是在跳舞。
他站在栏杆边,看着江水发呆。
江水还是那个样子,不急不慢地流着。他小时候来,它这样流。他年轻时候来,它这样流。现在他五十多了,它还是这样流。
什么都变了,只有它没变。
手机响了,是苏晚。
“远远,你去哪儿了?”
远远说:“江边。马上回。”
苏晚沉默了两秒,轻声说:“早点回来。别着凉了。”
“好。”
挂了电话,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枚小小的印章,黄铜的,只有拇指大小。这是他父亲林辰留给他的,不是顺辰集团那枚公章,是林辰私人用的一个小章,刻着一个“辰”字。
林辰退休那天,把这枚章给了他。没说为什么,只说“拿着”。
远远一直带着,放在口袋里。
他握了握那枚章,冰凉冰凉的,但握久了就有了温度。
“爸,你放心。”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
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夜风还在吹,江水还在流。
但他走得很快,很稳。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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