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远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远远没有去送。他说公司有事走不开,让苏晚送。但苏晚知道,他不是走不开,是受不了那个场面。念远第一次去省城上学的时候,远远就没去送,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上午。回来之后,苏晚发现他眼眶是红的,问他怎么了,他说风迷了眼。办公室里哪来的风。
苏晚没有戳穿他。
念远拖着行李箱从房间里出来,怀远跟在后面,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着,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念远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怀远,爸爸走了。你在家听爷爷奶奶的话。”
怀远点点头,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念远帮他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半年。半年就回来了。到时候爸爸给你带好吃的。”
怀远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他不想让爸爸看见自己哭,扭过头去,用袖子使劲擦眼睛。
苏晚站在旁边,眼眶也有些红,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走吧,我送你到车站。”
念远站起来,看了一眼远远的书房。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他知道父亲在里面,也知道父亲为什么不出来。
“妈,我爸……”
苏晚拍拍他的手,轻声说:“他知道的。走吧。”
念远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跟着苏晚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书房的门开了。
远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怀远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爷爷,爸爸走了。”
远远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哭花的小脸,心里忽然一酸。他蹲下来,把怀远抱起来。
“爷爷知道。”
怀远趴在他肩上,小声说:“爷爷,我想爸爸。”
远远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有些哑。
“爷爷也想。”
念远走后的第三天,远远收到了一条微信,是念远发来的。是一张照片,他站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身后是一块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停着一架飞机。他穿着那件远远买给他的夹克,冲镜头笑着,比了个“V”字。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爸,我到了。一切都好。别担心。”
远远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看了第二遍。
然后他回了一条消息:“好好照顾自己。”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晴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那些高楼大厦上,金灿灿的。
念远飞走了,飞到了大洋彼岸。
但他的笑容还在远远心里。
就够了。
念远走后的第一个周末,远远带着怀远去了桐城。
苏晚准备了一大包东西——鲜花、水果、香烛,还有林辰爱喝的茶叶。周雨生前说过,你爸这个人,什么都不挑,就挑茶叶。差的他不喝,好的他又舍不得喝,得逼着他才肯泡一壶。
远远把那些东西放进后备箱,怀远坐在后座,抱着那束花。是一束白色的雏菊,苏晚说林辰喜欢白色的花,素净,不张扬。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桐城。公墓在半山腰,远远牵着怀远的手,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怀远走得很认真,一级一级数着,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到了。
远远站在墓前,看着那三块并排的墓碑。
最左边是林远山,他的爷爷。中间是林辰,他的父亲。右边是周雨,他的母亲。
三块碑,三个人,组成了一个完整的过去。
远远把花放在墓前,怀远帮忙摆水果。苏晚点燃香烛,青烟袅袅升起,在风中飘散。
远远蹲下来,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作响。
“念远去欧洲了,去交流演出。那孩子有出息,琴弹得好,人家请他去。我没拦他,让他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妈,你以前跟我说,孩子有孩子的路。我记住了。”
怀远在旁边,乖乖地站着,看着太爷爷太奶奶的墓碑。他来过几次了,知道规矩,不乱跑,不乱说话。
远远站起来,看着那三块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鞠了一躬。
“爸,妈,爷爷,你们放心。家里都好。我会守好的。”
下山的时候,怀远忽然问:“爷爷,太爷爷在哪儿?”
远远指着天上,说:“在天上。”
怀远仰着头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太爷爷能看到我们吗?”
远远想了想,说:“能。”
怀远又问:“那太爷爷能看到爸爸吗?爸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能。太爷爷什么都能看到。”
怀远点点头,放心了。
回到滨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远把车停好,牵着怀远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楼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格外温暖。
那是他家的灯。
苏晚开的。
怀远仰着头看着那盏灯,说:“奶奶在家等我们呢。”
远远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走吧,回家。”
念远走后的第一个月,远远收到了他从欧洲寄来的第一封信。
是手写的,用航空信封装着,贴了好几张花花绿绿的邮票。远远坐在书房里,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念远在信里说,他到欧洲一切都好,住的公寓虽然小,但很干净,窗外能看到一条河。乐团的人都很友好,虽然语言不太通,但音乐是相通的,排练的时候配合得很默契。他去了当地的音乐厅,听了好几场音乐会,每一场都让他学到新东西。
信的最后一段,他是这样写的:
“爸,我想起小时候你教我的那些事。你说做人要踏实,做事要认真。这些年在外面,我一直记着。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远远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它叠好,放进书桌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父亲留给他的那枚印章,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念安小时候画的一幅画,还有一张发黄的全家福。
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也是他全部的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