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明终于回了电话。
是在念远走后的第二周,远远正在办公室看季度报表,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孙德明”三个字。
远远看着那三个字,等了两秒,然后接起来。
“孙总。”
孙德明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带着点笑意。
“林总,不好意思,前阵子忙,没顾上回你电话。听说你找我有事?”
远远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
“孙总,魏副总拿了一份修改方案过来,说要大改动线设计。这份方案,您看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魏副总跟我提过。他是专业人士,他的意见,我一般会尊重。”
远远说:“孙总,那份方案我看了。如果按那个方案改,工期要延长三个月,成本增加三千多万。这个账,您算过吗?”
孙德明没有马上回答。远远能听见他那边有轻微的声响,像是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
“林总,动线设计是商业综合体的灵魂。做不好,以后运营起来问题更大。现在多花点钱,是为了以后少赔钱。这个道理,您应该懂。”
远远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孙总,我听说您在跟省城的一家基金谈合作?”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林总的消息很灵通。”孙德明的声音收了笑意,多了几分审视。
远远笑了笑,语气随意。
“孙总,我只是觉得,如果恒隆的资金有别的去处,滨海新城这个项目,顺辰可以自己把商业综合体的部分做完。方案不用改,工期不用延,大家都省事。”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硬。
翻译过来就是——你要是不想好好干,那就别干了。我自己来。
孙德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远远不急,端着茶杯慢慢喝茶。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把那份季度报表照得发亮。
“林总,你跟你爸真像。”孙德明终于开口,语气比之前软了一些。
远远放下茶杯,说:“孙总,我跟我爸不一样。我爸脾气急,我脾气好。但有一点一样——我们都不喜欢被人当傻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不知道是苦笑还是无奈的笑。
“行,林总。方案的事,我让魏副总再斟酌斟酌。改天我亲自来顺辰,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远远说:“好。我等孙总。”
挂了电话,远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局,算是暂时稳住了。但他知道,孙德明不会这么容易就范。狐狸之所以是狐狸,就是因为它不会轻易放弃到嘴的肉。这次退了,下次还会来。得想个长久的办法,让他彻底打消那些小心思。
远远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刘总,帮我约一下滨海市规划设计院的张院长,我想请他吃饭。”
刘副总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张院长?林总,咱们跟设计院平时没什么业务往来啊。”
远远说:“现在没有,以后会有。你帮我约一下。”
刘副总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远远站起来,走到窗前。
要想让孙德明老实,光靠硬的不行,得让他觉得跟顺辰合作比跟顺辰对着干更划算。怎么让他觉得划算?给他甜头,让他尝到合作的甜头,让他知道顺辰不是他的对手,是他的伙伴。
这需要筹码。
张院长就是筹码之一。规划设计院的资源,对恒隆未来的项目有用。如果顺辰能帮恒隆搭上这条线,孙德明就会知道,跟顺辰合作,他能得到比跟顺辰作对更多的东西。
这就是生意——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远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做生意,不是打仗。打仗要分输赢,做生意要共赢。能让对手变成朋友,那才是真本事。”
爸,我在学。
那天晚上,远远没有加班,准时回了家。
苏晚正在客厅里织围巾,怀远在旁边写作业。看见远远回来,怀远抬起头,喊了一声“爷爷”,又低头继续写。
远远走过去,看了看他的作业本。是数学,两位数乘法,怀远算得认真,每一道题都列了竖式,写得工工整整的。
“这道题算错了。”远远指着其中一道。
怀远看了看,挠挠头,重新算了一遍,改过来了。
“爷爷,数学好难。”
远远在他旁边坐下,说:“不难。你只是还没找到方法。”
他拿过笔,在本子上写了一道题,一步一步教怀远怎么算。怀远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本子。
苏晚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远远,你小时候数学也不好,你爸教了你多少遍都不会。”
远远抬起头,有些不服气:“我数学哪里不好了?”
苏晚笑着说:“你忘了?你初中那会儿,数学考过四十几分。你爸气得不行,说‘我林辰的儿子数学考四十几分,说出去丢人’。后来他每天下班回来教你,教了整整一个学期,你才考及格。”
远远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那时候父亲每天回来,吃完饭就坐在他旁边,一道题一道题地教。父亲自己数学也不好,为了教他,提前把课本学了一遍。那些公式、定理,父亲比他背得还熟。
“你爸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急。”苏晚继续说,“你考及格那天,他回来高兴得不得了,让你妈做了好多菜。还喝了不少酒。”
远远听着,笑了。
“我爸那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
怀远在旁边听着,忽然问:“爷爷,太爷爷很厉害吗?”
远远想了想,说:“很厉害。”
怀远眨眨眼睛,又问:“比你还厉害?”
远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比爷爷厉害多了。”
怀远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远远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父亲在他心里,是永远的英雄。他在怀远心里,是不是也是?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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