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明来顺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远远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把办公室收拾了一遍。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秘书小周每天都会打扫,但远远还是自己动手擦了擦桌子,把文件摞整齐,把相框摆正。
小周进来送茶的时候,看见他在擦桌子,愣了一下。
“林总,这些我来就行了。”
远远摇摇头,说:“没事,活动活动。”
小周把茶放下,犹豫了一下,说:“林总,孙德明这个人,以前跟咱们有过节。您跟他谈,要不要叫上刘副总一起?”
远远看了她一眼,笑了。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小周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远远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点点头出去了。
远远知道小周在担心什么。顺辰的老人都知道赵鼎的事,也都知道孙德明是赵鼎的人。在他们眼里,孙德明不是合作伙伴,是对头。跟对头谈判,一个人去,太冒险了。
但远远不这么想。
孙德明不是赵鼎。赵鼎是亡命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孙德明是商人,商人讲的是利益。只要你能给他足够的利益,他就会坐下来好好谈。
这是远远跟父亲学的——看人,要看透他的底牌。
孙德明的底牌是什么?是他的恒隆集团。恒隆这几年发展得不错,但已经到了瓶颈期。滨海的蛋糕被分得差不多了,要想再做大,必须往外走。省城是孙德明的下一个目标,但他在省城没有根基,需要一个有实力的伙伴帮他开路。
顺辰有这个实力。而且顺辰在省城有项目、有人脉、有口碑。这些东西,都是孙德明需要的。
这就是远远的筹码。
三点整,孙德明到了。
这次他没带魏副总,只带了一个助理。穿的是深蓝色西装,比上次正式,也比上次低调。手腕上那串佛珠又戴回来了,檀木的,被盘得油光水滑。
远远迎到门口,跟他握了握手。
“孙总,欢迎。”
孙德明打量着办公室,目光在那张全家福上停了一下。
“林总,这间办公室,我很多年前来过一次。”
远远请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听我爸说过。那时候您还在鼎盛。”
孙德明点点头,表情有些复杂。
“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懂。跟着赵总来谈项目,坐在那边——”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一句话都不敢说。你爸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几句话就把赵总说得哑口无言。”
远远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
“我爸那个人,说话直,容易得罪人。”
孙德明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你爸不是说话直,是脑子快。你说一句,他已经想到十句了。跟他谈生意,永远跟不上他的节奏。”
远远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寒暄了几句,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远远把那份修改方案拿出来,放在桌上。
“孙总,方案的事,我想听听您的真实想法。”
孙德明看着那份方案,没有打开。
“林总,我直说了。这份方案,是我让魏副总做的。动线设计的修改,确实有专业上的考虑。但更多的是——”
他顿了顿,看着远远。
“我想看看,顺辰的底线在哪里。”
远远没有生气。他早就猜到了。
“孙总看到了吗?”
孙德明点点头。
“看到了。林总,你比你爸沉得住气。”
远远靠在沙发上,语气平淡。
“孙总,顺辰的底线很简单——合同怎么写,就怎么做。该顺辰做的,顺辰不会推。该恒隆做的,恒隆也不能躲。合作,靠的是规矩。没规矩,什么都做不成。”
孙德明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串佛珠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哒,哒,哒。
“林总,如果我不守规矩呢?”
远远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孙总,您不会。”
孙德明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肯定?”
远远说:“因为守规矩对您更有利。”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孙德明。
孙德明接过来,翻开看了看。看了几页,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而是认真起来,眉头微微皱着。
这是一份关于省城土地市场的调研报告。详细分析了未来三年省城几个重点区域的规划方向、土地供应情况、潜在的合作机会。报告的最后,附着一份初步的合作方案——顺辰和恒隆联合进军省城市场,资源共享,风险共担。
孙德明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远远。
“这份报告,是你做的?”
远远说:“是我让团队做的。花了两个月。”
孙德明沉默了很久。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着。
“林总,你到底想要什么?”
远远说:“我想要一个长期的合作伙伴。滨海新城只是开始。如果合作顺利,我们可以一起做更多的事。省城、甚至更远的地方。”
孙德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就不怕我拿了这份报告,自己去干?”
远远笑了。
“孙总,这份报告只是提纲。真正的资源,在顺辰手里。您拿不走的。”
孙德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
“林总,你比你爸还会做生意。”
远远也笑了。
“孙总过奖。”
两人又谈了一个多小时,把滨海新城项目的细节敲定了。魏副总的方案被搁置了,动线设计按照原方案推进,只在几个小地方做了微调。孙德明答应让魏副总配合顺辰的工作,不再挑刺。
至于省城的合作,孙德明说需要时间考虑。远远说可以等。
送孙德明出门的时候,两人在电梯口握了握手。
“林总,今天这趟,没白来。”孙德明说,语气比来的时候诚恳了许多。
远远说:“孙总,以后常来。”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远远看见孙德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笑面虎”的笑,是真的在笑。
远远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18到17,从17到16,一直到1。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室。
小周在门口等着,表情有些紧张。
“林总,谈得怎么样?”
远远笑了。
“挺好的。”
小周松了口气,又问:“孙德明没为难您吧?”
远远摇摇头,走进办公室,坐在沙发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觉得正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这一局,他赢了。
不是靠硬碰硬,是靠脑子。
爸,你教我的那些,我都用上了。
你没教我的那些,我也学会了。
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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