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滨海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一会儿就化了。但远远还是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最喜欢站在窗前看雪。那时候顺辰集团还在老楼里，窗外的街道很窄，雪落在地上，被车辙碾成泥水，灰扑扑的。但父亲看得很认真，好像能从那些雪花里看出什么来。
“爸，你看什么呢？”他那时候问。
父亲说：“看雪。滨海难得下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
父亲笑了，摸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现在他懂了。雪没什么好看的，好看的是那份安静。天地间白茫茫的，什么都慢下来，静下来。连那些烦心事——孙德明的小动作、省城项目的推进、公司里大大小小的决策——都跟着慢下来，被雪盖住了，暂时不用去想。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小周探进半个身子。
“林总，下午的会改到明天了。刘副总说雪天路滑，怕您开车不安全。”
远远点点头。“行，你让他也早点回去。年底了，别在路上耽搁。”
小周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远远又叫住她。
“小周，过年有什么安排？”
小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老板会问这个。她跟着林辰的时候，林辰从不过问员工的私事，工作上严厉，私下里寡言。远远接手后，风格不太一样，但主动问过年安排，还是头一回。
“回老家，我妈早早就打电话催了。”小周说着，嘴角不自觉翘起来。她老家在皖北一个小县城，开车要五个多小时，每年也就过年能回去一趟。
远远点点头。“路上小心。年后晚两天回来没事，在家多陪陪老人。”
小周应了一声，关上门走了。走廊里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急着回去收拾行李。
远远又站了一会儿，转身收拾桌上的文件。明天就是除夕了，公司里大部分人已经放假，只有几个值班的还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拿起外套，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办公室。那是父亲以前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自从父亲退休后，那间办公室就一直空着。远远让人原样保留着，什么都不动。桌上的笔筒、墙上的字画、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都跟父亲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偶尔他会推门进去坐一会儿。坐在父亲坐过的椅子上，看着父亲看过的窗外。那时候他总觉得父亲还在，就坐在对面，戴着老花镜看文件，偶尔抬起头，冲他笑一下。
今天他没有进去。雪天路滑，苏晚叮嘱他早点回家。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苏晚发来一条消息，是怀远在院子里堆雪人的照片。小家伙穿着红色的羽绒服，蹲在雪地里，两只手冻得通红，还在认真地往雪人身上按石子当眼睛。照片下面是一行字：“怀远说等你回来一起堆。”
远远笑了，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脚步往电梯走去。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远远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客厅里开着暖气，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怀远趴在茶几上写寒假作业，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爷爷！你回来了！快来看我堆的雪人！”
远远换了鞋走过去，怀远拉着他的手往院子里跑。院子里那个雪人还没完工，身子堆得挺大，脑袋歪歪扭扭的，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鼻子是用胡萝卜插的，歪在一边。怀远不满意，皱着眉说：“奶奶说等你回来一起弄，我一个人弄不好。”
远远蹲下来，帮他把雪人的脑袋扶正，又找了两个差不多大的石子重新安上眼睛。怀远在旁边指挥，一会儿说高了，一会儿说低了，忙得不亦乐乎。苏晚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手里还拿着锅铲。
“行了行了，进来吃饭吧。雪人明天再弄，又跑不了。”
怀远不情愿地跟着进屋，一步三回头，生怕雪人跑了似的。
晚饭是饺子。苏晚包的，白菜猪肉馅，怀远最喜欢的。远远坐下来，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苏晚瞪他一眼。“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远远笑了笑，慢慢嚼着。饺子皮薄馅大，咬开一包汤，是小时候的味道。母亲周雨包的饺子也是这样，皮薄馅大，每次他都吃撑。那时候念安还没出嫁，念远还小，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父亲话不多，但喜欢听他们说话，听到高兴处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爷爷，你哭了。”怀远忽然说。
远远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还真有点湿。他赶紧擦掉，笑着说：“没事，饺子太烫了。”
怀远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低头吃自己的饺子。
苏晚没说话，只是给他又夹了一个。
吃完饭，怀远去看动画片了。远远帮苏晚收拾碗筷，两人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很默契。水龙头哗哗响着，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远远的，闷闷的。
“念安来电话了。”苏晚忽然说。
远远手里的盘子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午。说初三回来，住到初六。她老公单位值班，初七才放假。”
远远点点头，把盘子放进橱柜。“念远呢？来电话了吗？”
苏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笑意。他知道远远最想听的不是念安的消息。
“来了。昨天晚上打的，你不在家。说除夕晚上给咱们视频拜年。”
远远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但擦盘子的动作明显轻快了些。
苏晚没戳穿他，继续洗碗。
收拾完厨房，远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怀远靠在他身上，已经迷迷糊糊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春晚还没开始，电视里放的是往年春晚的回顾，热闹归热闹，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远远把怀远抱起来，送进卧室。小家伙半梦半醒的，嘴里嘟囔了一句“爷爷”，又睡过去了。远远给他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怀远睡着的样子像念远小时候，一模一样，连翻身的姿势都像。
他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
苏晚已经泡好了茶，坐在沙发上等他。两人挨着坐，看着电视里那些熟悉的画面，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在路灯下闪着光。
过了很久，苏晚忽然说：“远远，你说念远在那边，过年有没有饺子吃？”
远远想了想，说：“应该有吧。中餐馆到处都有。”
苏晚点点头，但还是不太放心。“他从小就不爱吃外面的饺子，说皮太厚，馅太少。”
远远笑了。“那是你惯的。妈包的饺子皮薄馅大，把他的嘴养刁了。”
苏晚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远远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别担心。那孩子比咱们想象的有本事。”
苏晚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远远看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等你长大了就懂了。他现在懂了。雪没什么好看的，好看的是身边的人。是怀远堆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是苏晚包的白菜猪肉饺子，是念远从八千公里外打来的电话，是念安初三就要回来的消息。
这些东西，才是他守着的。守了这么多年，还要继续守下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