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远远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雪已经停了,屋顶和树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苏晚。走到客厅的时候,发现苏晚已经在厨房里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远远走过去。
苏晚正在和面,手上沾满了面粉。“今天要包饺子,早点准备。你去把春联贴上。”
远远应了一声,去书房拿了春联。是念远去年春节写的,毛笔字,写得不算好,但远远舍不得扔,收起来今年接着用。苏晚说换副新的,他说不换,挺好的。
他搬了把椅子,站在门口贴春联。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事如意”。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有点歪,又上去调整了一下。
隔壁邻居也在贴春联,看见他,笑着打招呼。“林总,过年好啊!”
远远笑着回:“过年好!新年发财!”
邻居哈哈大笑。“发财发财,大家一起发财!”
贴完春联,远远又去院子里看了看怀远堆的雪人。经过一晚上,雪人身上又落了一层雪,胖了一圈,歪着的脑袋被雪垫正了,看起来顺眼了不少。远远帮它把鼻子重新插好,又找了两根树枝当胳膊。
怀远起来的时候,看见雪人变了样,高兴得直跳。“爷爷!雪人长胳膊了!”
远远笑着说:“长胳膊了,可以抱你了。”
怀远扑过去抱住雪人,雪人哗啦一下散了大半。怀远愣在那里,一脸茫然。远远笑得不行,苏晚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也笑了。
“这孩子,跟他爸小时候一样,毛毛躁躁的。”
怀远瘪着嘴,有点委屈。“我不是故意的。”
远远蹲下来,帮他重新堆。“没事,再堆一个。这次堆个大的。”
爷孙俩在院子里忙活了一上午,堆了一个比刚才大一倍的雪人。怀远满意极了,围着雪人转了好几圈,又跑进屋拿了条旧围巾给雪人围上。
“爷爷,它叫什么名字?”
远远想了想,说:“叫远远吧。”
怀远歪着头看了看雪人,摇摇头。“不像。叫小橘子。”
远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叫小橘子。”
小橘子。那是父亲养的那只猫,活了十七年,陪着他长大,又陪着念远长大。后来老死了,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怀远没见过那只猫,但听奶奶讲过,记住了。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眶有点红。她转身回厨房,继续准备年夜饭。
下午,远远接到了念远打来的视频电话。
屏幕上出现念远的脸,背景是一间不大的公寓,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出是哪儿。念远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爸,过年好!”
远远看着屏幕里的儿子,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过年好。那边几点?”
念远看了看表。“下午两点。这边不过年,该排练排练,该演出演出。”
苏晚凑过来,把怀远也拉过来。怀远趴在屏幕上,大声喊:“爸爸!过年好!我给你看我的雪人!”
他把手机对着院子里那个雪人,念远在那边笑了。“好大的雪人!你堆的?”
怀远骄傲地说:“我和爷爷一起堆的!叫小橘子!”
念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名字。”
苏晚接过手机,絮絮叨叨说了半天。问念远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天冷了有没有加衣服。念远一一回答,耐心得很,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最后手机回到远远手里。
念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说:“爸,我想家了。”
远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好干。”他最后说,“家里都好。”
念远点点头,笑了笑。“我知道。”
挂了电话,远远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苏晚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年夜饭是苏晚一个人操持的,念安还没回来,远远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旁边打下手。苏晚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虾、清蒸鲈鱼,还有一大盘白菜猪肉饺子。
怀远第一个坐上桌,眼睛盯着那盘虾不放。苏晚给他夹了一个,他塞进嘴里,烫得嘶嘶叫,但还是嚼得眉飞色舞。
“奶奶,你做的虾最好吃了!”
苏晚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远远坐下来,倒了两杯酒。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对面。那个位置,是留给父亲的。每年除夕他都这样,给父亲倒一杯酒,放在对面,好像他还坐在那里,戴着老花镜,笑眯眯地看着这一桌子人。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热闹的音乐响起来。怀远跟着哼,哼得五音不全,但很开心。苏晚坐在远远旁边,给他夹了一块鱼。
“吃鱼,年年有余。”
远远笑了,把鱼放进嘴里。味道很好。
吃到一半,念安打来了视频电话。她那边也在吃年夜饭,她老公在厨房里忙活,两个双胞胎孙女在客厅里跑来跑去,闹得不行。
“爸,妈,过年好!我们明天回去!”
苏晚对着屏幕喊:“路上小心点,别开太快!”
念安笑着应了,又跟怀远说了几句话。怀远给她看雪人,给她看自己堆的“小橘子”,给她看满桌子的菜。念安在那边笑得眼睛弯弯的。
挂了电话,远远继续吃饭。电视里有人在唱歌,怀远跟着哼哼。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噼里啪啦的,隔着玻璃听起来闷闷的。
远远端起酒杯,对着对面的空位子,轻轻碰了一下。
“爸,过年了。”
酒杯空了。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照得通亮。怀远趴在窗台上看,小脸映得五颜六色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爷爷!你快来看!好漂亮!”
远远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像是开不完似的。
他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他看烟花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还小,骑在父亲脖子上,捂着耳朵喊“爸爸快看”。父亲仰着头,眯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那个笑,他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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