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远远被鞭炮声吵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噼里啪啦的，一阵接着一阵，中间还夹着几声二踢脚的闷响。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但怀远已经推门进来了，穿着新衣服，头发乱蓬蓬的，精神头足得很。
“爷爷！起床了！过年了！”
远远闭着眼睛装睡。怀远爬到床上，趴在他身上，使劲摇他。“爷爷！爷爷！拜年了！红包呢？”
远远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怀远那张兴奋的小脸，忍不住笑了。“等着，爷爷还没起呢。”
怀远不依不饶，在他身上翻来翻去。苏晚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怀远，让爷爷起来洗漱，先来吃汤圆！”
怀远这才放过远远，蹬蹬蹬跑出去了。
远远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腰。这孩子，越来越沉了，再过几年就抱不动了。他穿上衣服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白茫茫的，雪又下了一夜，院子里那个雪人“小橘子”又胖了一圈，歪着脑袋站在那里，围巾被雪压得耷拉下来。
远远洗漱完出来，苏晚已经把汤圆端上桌了。白白胖胖的汤圆浮在碗里，撒了几粒枸杞，看着就喜庆。怀远已经吃上了，一边吃一边吹气，腮帮子鼓鼓的。
“爷爷新年好！”看见远远出来，怀远赶紧放下勺子，规规矩矩地站起来。
远远笑着从口袋里掏出红包，递过去。“新年好。又长一岁了。”
怀远接过红包，捏了捏厚度，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当面拆。这是苏晚教他的规矩，当着人的面拆红包不礼貌。他把红包塞进口袋，又坐回去继续吃汤圆。
远远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汤圆。咬开一个，是黑芝麻馅的，甜得恰到好处。苏晚每年都包两种馅，黑芝麻和花生，寓意好事成双。
“念安他们几点到？”远远问。
苏晚说：“刚才来电话了，说中午之前能到。路上不堵的话，十一点左右。”
远远点点头，心里安定了些。念安嫁到省城后，每年过年都回来住几天。以前是带着老公回来，现在是带着老公和两个孙女回来。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这才像过年。
吃完早饭，远远带着怀远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怀远捂着耳朵躲在门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又怕又想看，小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远远站在旁边，看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放鞭炮的样子。那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站在旁边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爷爷，你小时候也怕鞭炮吗？”怀远问。
远远想了想，说：“怕。比你还怕。”
怀远不信。“骗人，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会怕。”
远远笑了。“再大的人也有怕的东西。”
怀远眨眨眼睛，似乎在消化这句话。鞭炮放完了，地上落了一层红纸屑，像铺了一层红地毯。怀远蹲下去捡那些没炸响的小炮仗，远远赶紧拉住他。“别捡，有的还没炸，危险。”
怀远乖乖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进了屋。
十一点刚过，念安的车就到了。
远远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银灰色的SUV缓缓开进来。车停稳，念安先从副驾驶跳下来，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头发烫了新卷，看着年轻了不少。
“爸！”她跑过来，抱住远远。
远远拍拍她的背。“回来了。”
念安松开他，眼眶有点红，但笑着。“妈呢？”
“在厨房呢，知道你们回来，一大早就忙上了。”
后面车门打开，两个小丫头跳下来。大的叫林恬，小的叫林悦，一个八岁一个六岁，穿着一样的粉色羽绒服，扎着一样的马尾辫，像两个小仙女。
“姥爷新年好！”两个小丫头齐声喊，声音脆生生的。
远远蹲下来，一手一个抱住。“好，好，新年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人一个。两个小丫头接过红包，高兴得又蹦又跳，跑进屋去找姥姥了。
念安的老公从驾驶座下来，走过来跟远远握了握手。“爸，过年好。”
远远点点头。“路上好开吗？”
“还行，初二回程的车多了，过来的时候有点堵。”
两人说着话进了屋。屋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苏晚被两个外孙女围着，一个要吃的，一个要抱的，忙得团团转但笑得合不拢嘴。怀远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两个妹妹，他已经是大孩子了，不屑跟小丫头玩，但又忍不住偷偷看。
“怀远，带妹妹们去看雪人。”远远说。
怀远得了指令，带着两个小丫头跑到院子里。林恬和林悦看见雪人，尖叫着扑过去，围着“小橘子”又转又跳。怀远站在旁边，像个大人一样指挥：“别碰！会倒的！”
远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嘴角一直弯着。
念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爸，你想什么呢？”
远远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
念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院子里那三个孩子，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笑眯眯的苏晚，看着这个热热闹闹的家。
“是啊，挺好。”
午饭是苏晚和念安一起做的，念安的老公在旁边打下手。远远帮不上忙，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怀远带着两个妹妹在客厅里玩游戏，跑来跑去的，闹得不行。小橘子——那只真的小橘子，当然已经不在了——但远远总觉得它还在，就窝在沙发角上，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切。
午饭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苏晚做了十几个菜，桌子都摆不下了。远远端起酒杯，说了几句祝酒的话。年年都说，年年都一样，但每年说的时候，心情都不太一样。
今年他格外高兴。因为念远虽然没回来，但他在那边过得好。因为念安带着一家人回来了，热热闹闹的。因为苏晚身体还好，忙了一上午也不见累。因为怀远又长高了，比去年高了小半个头。
这些都是小事。但就是这些小事，让他觉得踏实。
下午，远远带着一家人去给邻居拜年。老邻居们大多是顺辰的老员工，跟着父亲干了几十年，现在都退了休。看见远远带着孩子来拜年，都高兴得不行，拉着他的手说个不停。说的都是当年的事，说林总怎么怎么，说当年那个项目怎么怎么。远远听着，笑着，心里暖暖的。
走到老刘家的时候，老刘拉着他的手，眼眶红了。
“林总，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今天这一幕，不知道该多高兴。”
远远拍拍他的手。“刘叔，我爸在呢。他一直都在。”
老刘点点头，擦了擦眼角。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孩子们在客厅里看电视，苏晚和念安在厨房准备晚饭。远远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的烟花又开始了，一朵一朵地炸开，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他掏出手机，给念远发了一条消息。
“家里都好。别惦记。”
过了几分钟，念远回过来一条语音。远远点开，念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笑意。
“爸，新年好。我在听音乐会呢，贝多芬的第九。你听——”
背景里传来隐约的音乐声，远远的，轻轻的。远远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一会儿。他听不太懂，但他知道，那是儿子在八千公里外跟他分享的东西。
他回了一条消息：“好好听。新年快乐。”
窗外，烟花还在放。屋里，孩子们在笑。
远远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心里很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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