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远远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雪已经停了，屋顶上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蓝光。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没有吵醒苏晚。走到客厅的时候，念安的老公已经在沙发上了，正在泡茶。
“爸，这么早？”他站起来。
远远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接着睡，我出去走走。”
“外面冷，您多穿点。”
远远应了一声，从衣架上拿了那件旧的军大衣。是父亲留下来的，穿了十几年了，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但还暖和。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子竖起来，往老城区的方向走去。
从新家到老城区，走路要四十多分钟。但他今天想走走。过年这几天，到处都是人，热闹是热闹，但有时候他也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鞭炮屑。红色的纸屑铺了一地，扫成一堆一堆的，像一个个小小的坟包。远远从旁边走过，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走了四十多分钟，到了老城区。
远远站在巷子口，看着这条他从小走到大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砖瓦房，墙上的白灰斑斑驳驳，露出里面的红砖。有些房子已经没人住了，门窗紧闭，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
他往里走，走到中间那扇黑色的木门前，停下来。
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门环是铜的，锈得发绿，摸上去粗糙得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式的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林家的老宅。父亲来滨海后买的第一套房子，他和念安在这里长大，念远也在这里住了好几年。后来顺辰集团做大了，搬了新家，这老宅就空了下来。远远舍不得卖，偶尔会回来看看。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角落里的那棵桂花树还在，比记忆中高了不少，枝丫伸到墙外去了。树下是埋小橘子的地方，那块小石碑还在，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个角。
远远走过去，蹲下来，把石碑上的雪拂掉。
“小橘子，过年了。”
石碑上刻着“小橘子，我们的家人”几个字，笔画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用手摸了摸，冰凉的，但心里是热的。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老式的。那张八仙桌还在，桌面上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的纹理。小时候他和念安围着这张桌子写作业，父亲坐在对面看文件，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那时候日子过得紧巴，但一家人在一起，什么苦都不觉得。
墙上的相框还在。远远走过去，看着那些泛黄的照片。有一张是全家福，他和念安还小，父亲母亲坐在前面，一家人笑得都很开心。那是哪一年拍的？他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念安五六岁的时候。
还有一张是父亲的单人照。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中山装，站在顺辰集团的老楼前，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很直。那时候他还不到五十，头发还是黑的，眼睛里有一种远远很熟悉的光——不是锐利，是沉静。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
远远站在相框前，看了很久。
“爸，过年了。”他轻声说。
屋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远处传来鞭炮声，闷闷的，像隔着很远的距离。
远远在屋里转了一圈。念远的房间在最里面，很小，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就满了。墙上还贴着他小时候画的画——一辆小汽车，歪歪扭扭的，颜色涂得到处都是。远远记得，那是念远三岁时候画的。他拿着画跑过来，说“爷爷你看，我画的爸爸的车”。父亲看了，笑了半天，说“这车画得好，比真车还好看”。
远远把那张画摘下来，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里。
走出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巷子里，把雪照得刺眼。远远锁上门，把钥匙放进口袋。钥匙和那枚“辰”字印章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那两样东西，嘴角弯了弯。
往回走的路上，手机响了。是苏晚。
“远远，你去哪儿了？念安他们等着你吃早饭呢。”
远远说：“马上回。在老宅这边。”
苏晚沉默了两秒。“你又去那儿了？”
“嗯。看了看。”
苏晚没再说什么。“快回来吧，饺子快凉了。”
“好。”
挂了电话，远远加快了脚步。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条巷子。阳光照在那些老房子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一推门，热气扑面而来。念安在厨房里帮苏晚端饺子，怀远和两个妹妹在客厅里玩游戏，念安的老公在旁边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笑。
“爸，你去哪儿了？”念安从厨房探出头来。
远远说：“出去走了走。”
念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把饺子端上桌，招呼大家吃饭。
远远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跟昨天一样，但吃起来格外香。
怀远凑过来，小声问：“爷爷，你去哪儿了？奶奶说你去老房子了。”
远远点点头。
怀远眨眨眼睛，又问：“老房子好玩吗？”
远远想了想，说：“不好玩。但那里有很多故事。”
怀远来了兴趣。“什么故事？”
远远摸摸他的头。“晚上给你讲。”
怀远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去跟妹妹们玩了。
苏晚坐在远远旁边，给他倒了杯茶。
“老宅还好吗？”
远远点点头。“还好。就是没人住，有点潮。”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找个时间修修？”
远远想了想，摇摇头。“不用。修了就变样了。让它那样吧。”
苏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远远吃了一口饺子，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老宅虽然空了，但这个家还是满的。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老宅是根，但新家是枝干，是叶子，是那些还在生长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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