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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故人的问候

作者:尘中马m 当前章节:6416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6:04

大年初三,远远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在教怀远下象棋。怀远刚学会走子,马走日象走田还搞不太清楚,但兴致很高,每走一步都要问“爷爷我走得对不对”。远远耐心地教着,不急不躁,就像当年父亲教他一样。

电话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马骏。

远远愣了一下,接起来。

“马骏?过年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爽朗、热情,带着点南方口音。“林叔,过年好!给您拜年了!”

远远笑了。“好,好。你爸呢?都好吧?”

马骏说:“都好。我爸让我给您带个好。他在家包饺子呢,说改天来看您。”

远远心里一暖。“你爸身体怎么样?去年听说不太好。”

马骏说:“还行,就是腿脚不利索了,走路要拄拐杖。但精神头还好,天天念叨着要来滨海看看您。”

远远说:“别让他跑,等我空了去看他。你爷爷奶奶呢?都好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林叔,我爷爷去年走了。”

远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秋天。走得很安详,没受罪。临走前还念叨您,说林总是个好人,让他记了一辈子。”

远远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鞭炮声传来,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但他心里忽然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马骏的爷爷,马文远。那个在破旧小区里吃泡面的老人,那个藏了二十年账本的人,那个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女儿的人。他走了。

“林叔?您还在吗?”马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远远回过神,声音有些哑。“在。你爷爷走的时候,你在身边吗?”

马骏说:“在。我们都陪着他。他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您。”

远远等着。

“他说——‘告诉林总,我等到了。谢谢他。’”

远远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马文远的脸——第一次见面时那张苍老的、憔悴的、满是皱纹的脸。后来慢慢有了光,有了笑,有了盼头。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父亲和周雨的婚礼上,他带着一家人从桐城赶来,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的一对新人,笑得像个孩子。

“马骏,谢谢你告诉我。”远远说,“你爷爷是个好人。我这辈子能认识他,是我的福气。”

马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叔,我爷爷也常说这句话。他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林总。不是您帮他,他不知道会死在哪个角落。”

远远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个雪人“小橘子”还在,歪着脑袋站在那里,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他想起了另一只小橘子,那只活了十七年的老猫,想起了马文远,想起了那些已经走远的人。

“林叔,您别难过。我爷爷走得安详,没受罪。”马骏在电话那头说。

远远深吸一口气,笑了笑。“不难过。你爷爷这辈子,值了。”

挂了电话,远远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怀远在旁边小声叫他,他没听见。怀远又喊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爷爷,你怎么了?”怀远看着他的眼睛,“你哭了?”

远远摸了摸脸,确实是湿的。

“没事。爷爷想起一个老朋友。”

怀远眨眨眼睛。“什么老朋友?”

远远想了想,说:“一个很老很老的朋友。爷爷年轻的时候认识的。他帮了爷爷很大的忙。”

怀远不太懂,但点了点头。“那他现在在哪儿?”

远远指了指天上。“在天上。变成星星了。”

怀远仰着头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窗外。“白天看不见星星。”

远远笑了。“晚上就能看见了。”

怀远点点头,又低头摆弄象棋去了。

远远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他眯起眼睛。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那块小石碑还在,被雪盖住了大半。小橘子在下面,马文远在天上。他们都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个家。

他掏出手机,给马骏发了一条消息:“改天我去桐城,给你爷爷扫墓。”

马骏很快回过来:“好。林叔,我们等您。”

远远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怀远在叫他,说他的马被吃掉了。他走过去,坐下来,继续教怀远下棋。

日子还得过。那些走了的人,会一直在心里。

下午,远远去了一趟周顺成家。

周顺成已经九十多了,住在老城区一栋小楼里,由儿子儿媳照顾着。远远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盖着一条毛毯,闭着眼睛,好像在打盹。

“周叔。”远远轻轻叫了一声。

周顺成睁开眼睛,看见他,笑了。那笑容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像只老狐狸。

“远远来了?坐,坐。”

远远在他旁边坐下,给他掖了掖毛毯。“周叔,过年好。身体怎么样?”

周顺成摆摆手。“老了,不中用了。耳朵也背了,腿也瘸了,就剩一张嘴还能吃饭。”

远远笑了。“您这嘴可不只是吃饭,还能骂人呢。”

周顺成哈哈大笑,笑完咳嗽了几声。远远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慢慢缓过来。

“你爸呢?过年给你托梦了没有?”周顺成忽然问。

远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他大概忙着呢,没空理我。”

周顺成点点头,眼神有些悠远。“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忙。活着的时候忙,死了也忙。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远远没说话。他知道周顺成不是在问他,是在自言自语。

“远远,你爸年轻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多少?”周顺成忽然问。

远远想了想,说:“记得一些。但不多。”

周顺成点点头,慢慢说了起来。说他跟林远山怎么认识的,说林辰怎么来滨海的,说那些年的风风雨雨。有些事远远听过很多遍了,有些事是第一次听。但他没有打断,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说到最后,周顺成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远远,你知道你爸这辈子最骄傲的是什么吗?”

远远想了想,说:“顺辰集团?”

周顺成摇摇头。

“是你。”

远远愣住了。

周顺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爸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把顺辰做大了,是把你养大了。他说,远远这孩子,像我。不是像我能干,是像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远远坐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顺成拍拍他的手。“你爸走了好几年了,但你一直在替他守着这个家。他知道。他都知道。”

远远点点头,没说话。他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从周顺成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远远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冬天的空气冷得刺鼻,但让人清醒。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雪地上映出两道白色的光柱。

回到家,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苏晚在厨房里忙活,念安在帮忙,怀远带着两个妹妹在客厅里搭积木。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远远换了鞋,走进客厅。怀远抬起头,冲他喊:“爷爷!你看我搭的城堡!”

远远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真好看。这是给谁住的?”

怀远认真地说:“给你和奶奶住的。还有爸爸妈妈,还有妹妹们。”

远远笑了,摸摸他的头。“好,爷爷等着住你的城堡。”

怀远高兴了,又埋头继续搭。

远远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苏晚正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没听见他过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炒菜的时候手会微微发抖。但她还是那个苏晚,那个在父亲公司里第一次见面就让他心动的苏晚。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苏晚吓了一跳,然后笑了。“干嘛呢?吓我一跳。”

远远没松手,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苏晚,谢谢你。”

苏晚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谢什么?”

远远说:“谢谢你陪我这么多年。”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傻话。快去洗手,吃饭了。”

远远松开她,去洗了手。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苏晚做了好多菜,桌子都摆不下了。念安给远远夹了一块鱼,说:“爸,吃鱼,年年有余。”

远远笑了,把鱼放进嘴里。

怀远在那边喊:“爷爷,我也要年年有余!”

远远给他夹了一块鱼,仔细地把刺挑出来。怀远塞进嘴里,嚼得眉飞色舞。

窗外的烟花又开始了,一朵一朵地炸开,把夜空照得通亮。

远远看着这一桌子人,看着窗外的烟花,心里忽然很满。

那些走了的人,在星星上看着他。这些还在的人,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大年初四,远远做了一个决定。

吃过早饭,他把怀远叫到书房。怀远有些紧张,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远远冲他招招手,他才慢慢蹭过来。

“爷爷,怎么了?”

远远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枚“辰”字印章。黄铜的,拇指大小,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润,表面的划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父亲留给他的,他带了快十年了。

怀远看着那枚印章,眼睛眨了眨。“爷爷,这是什么?”

远远说:“这是太爷爷留给爷爷的。现在爷爷把它留给你。”

怀远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着。“太爷爷的东西?”

远远点点头。“太爷爷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在滨海打拼。什么都没有,就一双手。后来有了公司,有了家,有了你们。这枚章,他用了很多年。”

怀远听着,似懂非懂。“那它很值钱吗?”

远远笑了。“不值钱。但它很重要。它告诉咱们,不管走多远,都不要忘本。”

怀远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点头。“爷爷,我会好好保管的。”

远远把印章放进一个小盒子里,递给怀远。怀远双手接过来,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

“爷爷,太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怀远忽然问。

远远想了想,慢慢说:“太爷爷是个很厉害的人。他不怕困难,不怕坏人。他做事有原则,对人真心。他这辈子,帮过很多人。”

怀远听着,眼睛亮亮的。“比你还厉害吗?”

远远笑了。“比爷爷厉害多了。”

怀远点点头,把盒子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远远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把这枚章交给他的时候。那时候他也不懂这枚章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踏实。后来他懂了,沉的不是铜,是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怀远,等你长大了,把这枚章传给你的孩子。告诉他们太爷爷的故事。”

怀远点点头,认真地说:“我会的,爷爷。”

远远摸摸他的头,笑了。

下午,远远带着怀远去了顺辰集团的老楼。

老楼在城南,现在已经不是顺辰的办公地点了,改成了一个创业园区。但远远还是经常来,因为这栋楼是父亲亲手建起来的,每一块砖、每一根梁,都带着父亲的影子。

怀远牵着远远的手,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老楼的外墙重新粉刷过了,但里面的结构没怎么变。楼梯还是那个楼梯,扶手还是那个扶手,被无数双手摸得光滑发亮。

远远带着怀远走上三楼,停在一间办公室门前。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顺辰集团旧址——林辰先生创业纪念室”。

这是远远让人设的。父亲退休后,他把这间办公室保留下来,改成了纪念室。里面放着父亲用过的办公桌、椅子、台灯,墙上挂着父亲的照片,还有顺辰集团历年来的重要文件和照片。

怀远走进去,东看看西看看,满眼好奇。

“爷爷,这是太爷爷的办公室吗?”

远远点点头。“太爷爷以前就坐在这里看文件、签合同。你爸爸小时候也来过这里,趴在桌子上写作业。”

怀远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爸爸也在这里写过作业?”

远远笑了。“写过。写不出来还哭鼻子呢。”

怀远笑得更大声了。

远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几十年前,父亲也站在这里,看着这条街。那时候街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路上跑的是自行车和拖拉机。现在街宽了,平房变成了高楼,自行车换成了汽车。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怀远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爷爷,太爷爷的照片在哪儿?”

远远指了指墙上。那里挂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是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中山装,站在老楼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很直。

怀远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说:“太爷爷好帅。”

远远笑了。“是挺帅的。”

怀远又问:“太爷爷现在在哪儿?”

远远指了指天上。“在天上。变成星星了。”

怀远点点头,若有所思。“那天上不是有很多星星吗?太爷爷是哪一个?”

远远想了想,说:“最亮的那颗。”

怀远认真地点点头,记住了。

在纪念室里待了一个多小时,远远带着怀远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怀远忽然回过头,对着那栋老楼挥了挥手。

“太爷爷再见!”

远远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热。

回到家,苏晚正在准备晚饭。念安和两个孙女在客厅里玩,念安的老公在旁边看着手机。屋里暖洋洋的,饭菜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怀远跑进去,拉着苏晚的手。“奶奶!爷爷带我去太爷爷的办公室了!”

苏晚看了远远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蹲下来,帮怀远整了整衣领。“好玩吗?”

怀远点点头。“好玩!太爷爷的办公室好大!墙上还有照片,太爷爷好帅!”

苏晚笑了。“那当然,你太爷爷年轻时候可是个大帅哥。”

怀远又跑去找两个妹妹玩了。远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苏晚走过来,轻声问:“怎么突然想起带他去老楼?”

远远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想让他知道,这个家是从哪儿来的。”

苏晚看着他,目光温柔。“远远,你跟你爸一样。”

远远愣了一下。“哪儿一样?”

苏晚说:“都想着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后面的人。”

远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我爸教我的。”

那天晚上,远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

是写给念远的。

他在信里说了家里的事,说怀远又长高了,说念安带着孩子回来了,说苏晚的身体还好,说他去了老宅、去了老楼、去了周顺成家。说马文远走了,说周顺成还记得当年的事。说那枚“辰”字印章,他传给了怀远。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念远,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有你这个儿子。”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明天去邮局寄。虽然念远在国外,寄信要很久才能到,但远远觉得,有些话还是写在纸上更有分量。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很深,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远处的江面上,最后一艘夜航船缓缓驶过,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爸,你教我的那些,我都教给怀远了。

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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