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颠了一下。
陈一九睁开眼，窗外能看见陆地了，灰蒙蒙的一片，海弯成弧形，岸边密密麻麻的房子。
广播响了，日语先播一遍，然后英语，然后中文：“飞机即将降落关西国际机场，当地地面温度22摄氏度，请系好安全带……”
他把那本书塞进帆布包，拉链拉好，抱在怀里。
手心印子温温的，不烫。
老廖没说话。
飞机下降，耳朵有点疼，他咽了口唾沫，好了点。窗外的云散开，能看见海面上的桥，很长，连着机场。
轮子放下来的声音，轰的一声，落地了。
飞机滑行，停了。乘客站起来拿行李，有人打电话，有人伸懒腰。陈一九等前面的人走了，才站起来，背上包，跟着人流往外走。
过廊桥，进航站楼，跟着指示牌走。
取行李的地方人很多，他站在传送带边上等，等了十几分钟，行李出来了，他拎起来，往出口走。
手机开机，信号有了，震个不停。
他边走边看，沈明明发的：“到了？有人接你吗？”
陌生号码发的：“出机场了吗？别出。”
还是那个号码：“别出机场。记住。”
陈一九攥着手机，站在出口前面。
玻璃门外面是接机的人群，举着牌子，有日语有中文。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挥手，有个小孩举着“欢迎爸爸”的牌子跑来跑去。
他站了三秒，没出去。
转身，往旁边走，找了个座位坐下。
手机又震了，送机票那个女人发的：“你在哪？”
他没回。
老廖的声音响起来：“有人在等。”
“谁？”
“不知道。但外面有，里面也有。”
陈一九抬头看四周，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没人看他，至少看起来没人看他。
他站起来，往便利店走，买了瓶水，站在货架边上慢慢喝。
手机震了，那个陌生号码：“你师父让我告诉你，别出机场。等一个人。”
“等谁？”
“穿灰色卫衣的男的，会叫你名字。”
陈一九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喝水。
喝完一瓶水，又买了一瓶，坐在便利店外面的长椅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广播响了，播航班信息，日语，听不懂。
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陈一九扭头，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着灰色卫衣，戴着棒球帽，手里拿着杯咖啡。
男的没看他，盯着前面，用中文说：“陈一九？”
陈一九没吭声。
男的喝了口咖啡，还是没看他：“跟我走。”
他站起来，往电梯方向走。
陈一九拎起包，跟上去。
两人进了电梯，男的按了地下一层。电梯门关上，男的才扭头看他一眼：“书带了？”
陈一九抱紧包。
男的点点头，没再说话。
电梯开门，地下一层，停车场。男的往前走，走到一辆白色面包车前面，拉开后门：“上车。”
陈一九没动。
男的回头看他，笑了一下：“怕？”
“你是谁？”
“你师父让我来接你。”男的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
陈一九接过来，是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竹片刀，跟他包里那把一模一样，但刀柄上刻的字不一样，这把刻的是“陈修远”。
他攥着那把刀，手心发烫。
上车。
面包车开动，从停车场出去，上了桥，两边是海。
男的开车，没说话。
陈一九坐在后面，把那两把竹片刀并排放在膝盖上，盯着看。
“你师父让我转告你，别去他那儿。”男的突然开口。
陈一九抬头。
“他说，你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直播完了再说。”男的从后视镜里看他，“第三局赢了，他见你。输了，你就回国。”
陈十九攥紧刀柄。
“第三局比什么？”
“不知道。”男的说，“但肯定比前两局难。你师父当年就输在第三局。”
车下了桥，进市区。路两边是房子，矮矮的，广告牌上全是日文。
陈一九看着窗外，问：“你跟我师父什么关系？”
男的沉默了几秒：“他救过我。”
“怎么救的？”
“用这本书。”男的指了指陈一九怀里的帆布包，“我那会儿快死了，他修了书，分了我一半，我活了，书残了。”
陈一九愣住。
男的把车停在一个巷子口，熄火，回头看他：“到了。楼上是个小旅馆，老板中国人，认识你师父。你住下，明天直播，完了联系我。”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电话号码。
陈一九接过来，下车。
面包车开走了，尾灯拐个弯，没了。
他站在巷子口，抬头看，楼上有个招牌，写着“平安旅馆”，中文字，旁边是日文。
巷子里有人走过，看了他一眼，走了。
他拎着包往里走，上楼梯，二楼，有个小前台，一个老头坐在里面看电视。
老头扭头看他，愣了下，然后站起来：“陈一九？”
“嗯。”
老头绕出前台，上下打量他，点点头：“像，像你师父年轻时候。”他转身拿了把钥匙，“203，先住下。钱你师父付过了。”
陈一九接过钥匙，上楼。
203是个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窗户，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很近。
他把包放下，坐在床上。
老廖从书里飘出来，站在窗边，往外看。
“那男的说的是真的？”陈一九问。
“真的。”老廖没回头，“他叫林栋，以前也是修书的。后来出事了，你师父用半本书救了他。”
陈十九低头看那本书。
“那半本书，现在在哪？”
“在京都。”老廖回头看他，“跟你师父在一起。”
陈一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对面那堵墙。
墙上有裂缝，从楼顶裂到底，长出一棵小草，叶子被风吹得直抖。
“明天第三局。”他说。
老廖点头。
“你说不能多帮。”
老廖又点头。
陈一九盯着那棵小草看了一会儿，转身，从包里把那本书拿出来，翻开。
书页空白。
“老廖。”
“嗯？”
“第三局，我要是输了，我师父是不是就回不来了？”
老廖没回答。
陈一九抬头看他，老廖半透明的脸在窗口的光里，看不清表情。
“你师父等你三年了。”老廖说，“别让他再等。”
手机震了。
陈一九拿起来看，国运直播系统的消息：
【第三局倒计时23小时。项目将于开赛前1小时公布。请做好准备。】
下面一行小字：
【当前排名：第3位。前两位选手分别来自：美国、俄罗斯。】
陈一九盯着屏幕，手心印子烫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把那本书放在桌上，翻开到第一页。
“老廖，教我。”
“教什么？”
“第三局可能用的，都教。”
老廖飘过来，坐在桌角上，看着他。
“想好了？时间只有一晚。”
陈一九点头。
老廖伸手，点在书页上，书页开始自己翻动，一页接一页，哗啦哗啦。
“那就从《伤寒论》开始。你师父当年，学的也是这一本。”
窗外，对面那堵墙上，小草还在抖。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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