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九退了房,走出旅馆的时候,巷子里有人在抽烟。
一个男的,靠在电线杆上,低着头看手机。烟雾飘过来,有一股呛人的味道。陈一九从他身边走过,那人没抬头。
巷子口有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瓶水,站在货架边上喝。玻璃窗外,那个抽烟的男的已经不见了。
他走出来,往地铁站走。
路上人不多,有个老太太推着小推车,车上装着菜。有个骑自行车的学生按着铃过去,书包歪在一边。天灰蒙蒙的,要下雨。
陈一九攥紧帆布包的带子,书在里面,贴着他的腰。
进地铁站,买票,看线路图。他不懂日语,但汉字能猜个大概。京都线,三站,换乘一次。
等车的时候,他站在柱子旁边,背靠着墙。
对面站台有几个人,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在看报纸,报纸挡着脸。一个女的在补妆,拿着小镜子照。
车来了,他上去,找座位坐下。
对面坐了个老头,戴着帽子,低着头打瞌睡。陈一九盯着他看了三秒,不是廖广生。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陌生号码:“上车了?”
他没回。
又一条:“有人跟着你。别回头。”
陈一九没回头,眼睛往车窗上看。玻璃反光,能看见后面几排座位。有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戴着口罩,低头看手机。
车到站,他站起来下车。
换乘的时候,他故意走得慢,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那个灰色夹克的人也下了车,站在另一边,假装看线路牌。
陈一九往检票口走,过了闸机,上楼梯,出站。
外面下着小雨,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站在出口,四处看。
京都站很大,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跑,有人举着伞等人,有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抽烟。
手机震了:“往左边走,公交车站,7号站台。”
他往左边走,穿过人群,找到7号站台。站台上排着队,等着上公交。
一个人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到他面前。
林栋。
陈一九愣了一下。
林栋今天没穿卫衣,穿着件深蓝色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他看了陈一九一眼,没说话,往旁边走。
陈一九跟上去。
两人走到一个柱子后面,林栋才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师父让我来接你。”
“他人呢?”
林栋没回答,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
是个手机,老人机,屏幕很小,上面显示着一条消息:“让他听电话。”
林栋按了拨号键,把手机贴到陈一九耳朵上。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接了。
一个老人的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话:“一九?”
陈一九攥紧手机,喉咙发紧。
“师父?”
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一声,笑得很轻:“长高了。”
陈一九眼眶发酸,他忍住,没吭声。
“你听我说。”师父的声音压低了,“我现在不能见你。有人看着。你住的地方,今晚会有人去找你。你跟着他去,别问。”
“去哪?”
“去拿一本书。”师父说,“拿到了,我就能出来。”
陈一九想问什么,那边电话挂了。
他拿着手机,愣在那儿。
林栋把手机收回去,揣进兜里,看着他:“走吧,先回你住的地方。”
“我住的地方?”陈一九看着他,“大阪那个?”
林栋点头:“晚上有人去找你。现在先回去,别乱跑。”
他转身要走,陈一九拽住他:“我师父到底在哪?”
林栋回头看他,眼神复杂,沉默了两秒,说:“他在一个你进不去的地方。但那本书你进得去。”
说完,他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陈一九站在原地,雨下大了,打在脸上,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
他站了半分钟,转身往车站里走。
回去的车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窗外。
雨越下越大,玻璃上全是水珠,看不清外面。他把那本书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
书页空白。
“老廖。”他轻声喊。
没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书页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他在。”
陈一九盯着那行字,手心发烫。
“他在”是什么意思?师父在?老廖的师弟在?
他想问,但书页上那行字消失了,再没新的出来。
车到大阪,他下车,换地铁,回到那个巷子。
雨还没停,他跑进旅馆,浑身湿透了。
旅馆老头看他这样,愣了一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条毛巾递给他。
陈一九接过来,擦了擦脸,上楼。
203房间还是那样,床没动过,窗户开着一条缝,雨飘进来,地上湿了一小块。
他把包放下,把那本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坐在床上,盯着那本书,等。
天黑了。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
他站起来,打开窗户,伸手出去试了试,雨很大,手伸出去三秒就湿透了。
关窗,回到桌边,坐下。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陌生号码,这次是条短信:“下楼,巷子口,黑色面包车。”
陈一九把手机揣进兜里,背上包,把那本书抱在怀里,下楼。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路灯,照着雨线。
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没熄火,尾灯亮着。
他走过去,后门从里面拉开,一个人伸手把他拉上车。
车门关上,车开了。
车里没开灯,看不清人脸。只有一个人坐在驾驶座开车,后面就他和拉他上来的那个人。
那个人坐在他对面,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书带来了?”那人问。
陈一九把书抱紧。
那人伸手,按下车顶的小灯。
灯亮了,照出那个人的脸。
是个老人,头发花白,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睛深陷,但眼神很亮。
陈一九愣住。
那张脸,他认得。
师父。
老人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想笑,但笑得很慢,像很久没笑过。
“傻了?”
陈一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师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很瘦,骨节分明,但手心是热的。
“长高了。”师父说,还是那句话。
陈一九眼眶发红,他低下头,盯着那本书。
师父没再说话,伸手把那本书拿过去,翻开,盯着书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抬起头,看着陈一九。
“这本书,是你师祖的。”
陈一九抬头。
师父把书还给他:“你师祖叫廖广生。有两个徒弟,一个是我,一个是他。”他顿了顿,“他叫廖广生,我也叫廖广生。”
陈一九脑子转不过来。
师父指了指自己:“我叫陈修远,但我师父给我取了个号,也叫廖广生。他徒弟,那个收破烂的,真名叫廖广生。”
陈十九更乱了。
师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当年我们师兄弟三个,师父传了两本书。一本在你手里,一本在我手里。我手里那本,现在在别人手里。”
“谁?”
师父没回答,扭头看窗外。
车停了。
他回头看着陈一九:“到了。你下车,往前走五十米,有个院子。进去,有人等你。”
陈一九不动。
师父伸手,把他往车门口推了一把:“去。拿到书,我就能出来。”
陈十九被推下车,站在雨里。
车门关上,面包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雨幕里。
他站在那儿,雨打在身上,很快就湿透了。
往前走了五十米,有个院子,木门,门口亮着一盏灯。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撑着伞,背对着他。
那人转过身,伞抬起来,露出一张脸。
廖广生——收破烂那个廖广生。
他看着他,说:“来了?”
陈一九站在雨里,手里的书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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