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顺着伞边滴下来,落在陈一九脚边,溅起泥点。
廖广生站在伞底下,没动,就看着他。
陈一九也没动,站在雨里,那本书抱在怀里,书皮被雨水打湿了,但没软,反而有点烫手。
“进来。”廖广生转身往院子里走。
陈一九跟上去。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青苔。左边有个石缸,积了半缸水,雨点打进去,一圈一圈的涟漪。右边种着一棵石榴树,果子挂满了,被雨打得直晃。
走到屋檐下,廖广生收了伞,推开拉门,回头看他:“进来,把鞋脱了。”
陈一九脱了鞋,踩上木地板,袜子湿透了,每一步都印出一个水印。
屋里没开灯,只有外面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廖广生走到里面,拉开一道纸门,里面还有一间,亮着灯。
陈一九跟着进去。
是个茶室,榻榻米,矮桌,桌上摆着茶具。角落里有个书架,堆满了书。
廖广生坐下,指了指对面。
陈一九坐下,把那本书放在桌上。
廖广生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封面。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抱着它来的。”他说,声音比在外面时更哑,“那时候他才十九岁,比你小。”
陈一九没说话。
廖广生收回手,抬起头看他:“你师父跟你说了多少?”
“说你们师兄弟三个。说你叫廖广生,他也叫廖广生。”
廖广生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苦笑。
“我本名叫廖广生,师父给取的。你师父本名叫陈修远,师父给他取了个号,也叫廖广生。我们师兄弟两个,对外都叫廖广生。”他顿了顿,“还有一个师弟,他不叫廖广生。”
陈一九想起老廖说过的话——他有个师弟,脾气比他差多了。
“那本书里那个?”他问。
廖广生点点头:“那是我们师父。我师父,你师祖。”
陈一九愣住。
老廖是师祖?
廖广生看着他,眼神复杂:“他没跟你说?”
陈一九摇头。
廖广生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最上面抽出一个木盒,打开,拿出一本用布包着的书。
他把布解开,放在桌上。
是一本残破的古籍,封皮没了,书脊裂开,纸页发黄发脆,边角碎成渣。
陈一九低头看自己那本书——两本一模一样,连缺角的形状都差不多。
“这是你师父那本。”廖广生说,“《永乐大典》残本。”
陈一九伸手想摸,廖广生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碰。”
陈一九抬头看他。
廖广生松开手,坐回去:“这本书现在不认你。碰了会出事。”
“出什么事?”
廖广生没回答,盯着那本书,说:“它里面那个,是我师弟。脾气比我们师父差多了。你师父当年就是被他坑了。”
陈一九想起老廖说过的话——“那是我师弟,脾气比我差多了,你小心点。”
“坑什么?”
“第三局。”廖广生说,“你师父本来能赢,但他师弟在关键时刻没帮他,让他自己选。他选错了,输了。”
陈一九手心发烫。
他低头看自己那本书,书页没动,但他知道老廖在里面听着。
“那你师弟为什么这么做?”
廖广生看着他,眼神很深:“因为他觉得你师父不配。觉得师父选错了人。”
外面雨小了,滴答滴答的声音慢下来。
陈一九盯着桌上那本书,问:“那他现在觉得谁配?”
廖广生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雨声。
然后那本书动了。
不是陈一九那本,是桌上那本——《永乐大典》残本——书页自己翻开,哗啦哗啦,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下。
页面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墨迹很新:
“让他碰。”
廖广生盯着那行字,眉头皱起来。
陈一九手心烫得厉害,他低头看自己那本书,书页也在动,翻到同样的一页,上面也浮现出一行字:
“别碰。”
两本书,两个声音。
一个让他碰,一个不让他碰。
廖广生站起来,走到两本书中间,看着它们。
“师弟。”他对着那本《永乐大典》说,“你想干什么?”
书页上那行字消失了,又浮现出新的一行:
“试试他。”
廖广生扭头看陈一九。
陈一九手心烫得发疼,但他没缩手。
他伸手,朝那本《永乐大典》摸过去。
手指碰到书页的瞬间,一股烫意从指尖钻进来,比手心那个印子烫十倍,烫得他整个人一抖。
但他没缩手。
书页上那些字突然亮起来,一个一个从纸上浮起,飘在空中,绕着他转。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不是老廖那种轻轻的说话,是吼的:
“你是谁?!”
陈一九咬着牙,没吭声。
那些字越转越快,转得他头晕。
他手心那个印子烫得发白,像要烧起来。
然后,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廖广生。
他按着他,对着那本书说:“师弟,够了。”
字停了,慢慢落回书页上,一个个嵌回去。
屋里安静了。
陈一九大口喘气,手心还在烫,但没那么疼了。
他低头看那本书,书页上只剩一行字:
“还行。”
廖广生松开手,坐回去,看着陈一九:“他认可你了。”
陈一九抬头看他。
“认可了,就能拿。”廖广生指着那本书,“现在你可以碰了。”
陈一九盯着那本书,手心还疼,但他还是伸手,摸了上去。
这次不烫了,温温的,跟他自己那本一样。
书页自己翻开,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人,低着头在修书,手指的姿势跟他师父一模一样。
旁边一行小字:
“告诉他,我在等他。”
陈一九愣住。
等他?
他抬头看廖广生。
廖广生也在看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说:“你师父当年输的时候,这本书被他师弟封住了。封了三年,谁也打不开。现在他让你带话,说明他想开了。”
陈一九低头看那行字,又看自己那本书。
自己那本书上,也浮现出一行字:
“带他来。”
陈一九把两本书并排放着,盯着那两行字。
“他在”的意思是——老廖的师弟在等师父?
窗外雨停了。
廖广生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湿气。
“你师父被困在一个地方,三年了。那本书封了三年,他也出不来。”他回头看着陈一九,“现在书开了,他就能出来了。”
陈一九站起来:“他在哪?”
廖广生没回答,看着他身后。
陈一九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瘦,驼背,头发花白,穿着湿透的衣服,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
师父。
陈一九愣住。
师父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累。
“一九。”
陈一九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师父走进来,走到桌边,看着那两本书。
他伸手,摸那本《永乐大典》,书页自动翻开,露出那行字:“告诉他,我在等他。”
师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陈一九。
“这三年,我一直出不来,是因为他不让我出来。”他指了指那本书,“现在他让你带话,说明他放我走了。”
陈一九看着师父,三年没见,老了太多,瘦得皮包骨,但眼睛还是亮的。
“师父……”
师父摆摆手,打断他:“先别说话。你明天还有一局。”
陈一九愣住。
师父看着他:“第四局,明天。你赢了,咱们就能一起回去。输了,我继续关着,你回去。”
陈一九攥紧拳头。
廖广生在旁边说:“第四局项目刚才公布了。”
他掏出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显示着国运直播系统的消息:
【第四局项目:古籍修复·现场对决。规则如下——每位选手将获得一本破损古籍,需在60分钟内完成修复。修复完成后由评委打分。得分最高者晋级。允许使用自带工具,但不允许外界协助。】
【特别提示:本局为淘汰赛,排名后十位直接淘汰,对应国家将遭受随机天灾。】
陈一九盯着屏幕,手心发烫。
师父走过来,站到他旁边,看着那行字。
“这一局,我不能帮你。”他说,“但我那本书可以借你。”
他指了指那本《永乐大典》。
陈一九扭头看他。
师父说:“它里面那个,当年坑过我,但他修书比我强。你带着他,比带着你那个强。”
陈一九低头看自己那本书。
老廖没说话,书页上也没字。
但他知道老廖在听。
他伸手,把两本书都抱起来,一本夹在一边胳肢窝里。
师父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像我了。”
陈一九没说话。
廖广生走过来,递给他一把伞。
“天快亮了,回去吧。明天下午三点,还是那个站台。”
陈一九接过伞,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师父站在桌边,看着那两本书原来放的位置,没看他。
陈十九站了三秒,转身走进院子里。
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照在石榴树上,果子发着光。
他推开门,走出去。
巷子里没人,路灯亮着,照着他的影子。
他把两本书抱紧,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回头。
巷子口空空的,没人。
但他知道,师父在里面。
他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