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木门前。
廖广生熄了火,扭头看陈一九:“到了。”
陈一九抱着两本书下车,站在门口。木门很旧,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几个笔画。
廖广生走过来,推开门,往里走。
陈一九跟进去。
是个小院子,比昨晚那个还小,只有几块石板,一口井,井边放着个木盆。正对着门是一排木廊,廊下坐着个人。
师父。
他坐在一张矮桌前,桌上摆着茶具,茶水还冒着热气。看见陈一九进来,他抬了抬手,指指对面。
陈一九走过去,坐下。
廖广生没进来,站在院子门口,背对着他们。
师父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陈一九接过来,没喝,捧着。茶杯烫手心。
“第四局我看了。”师父说,“修得还行。”
陈一九没说话。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想问什么?”
陈一九把茶杯放下,盯着师父的眼睛:“谁关着你?”
师父没回答,扭头看院子门口。廖广生还站在那儿,没动。
“卖书的人。”师父说,“你见过。”
陈一九愣住。
师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第一次给你打电话那个,就是他。”
陈一九脑子里轰的一声。
第一次打电话——那个神秘老人,说“你碰了我的书”,说“三天后有人来找你”,说“别给”——那是廖广生?
不,那是……书灵老廖?
不对。
陈一九脑子转不过来。
师父看着他,慢慢说:“我师父,你师祖,把自己修进书里,成了书灵,叫老廖。他有个师弟,也修进了另一本书里,就是我手里这本。他们俩是同门,一起修书修了一辈子。”
陈十九点头,这些他知道。
“但他们还有一个师兄。”师父说,“大师兄。”
陈一九愣住。
“那个大师兄,也修进了一本书里。”师父指着陈一九怀里那两本书,“但不是这两本。是另一本,早就丢了。”
陈一九低头看自己那两本书,又抬头看师父。
“第一次给你打电话的,是他。”师父说,“他一直盯着你。盯着那本书。盯着我。”
陈一九手心发凉。
“他想干什么?”
师父没回答,站起来,走到井边,往下看。
井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回头,看着陈一九:“他想出来。从书里出来。”
陈十九也站起来。
“怎么出来?”
师父指了指陈一九怀里那两本书:“把这三本书合在一起,就能出来。”
陈一九低头看那两本书,又抬头看师父。
“第三本在哪?”
师父没说话,盯着院子门口。
陈一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廖广生还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但在他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一个老头,穿着灰衣服,驼着背,站在阴影里。
收破烂那个廖广生——真人廖广生。
不对,两个廖广生?
陈一九脑子彻底乱了。
师父走过去,站到陈一九旁边,看着那个人。
“大师兄。”他说。
那个驼背的老头慢慢转过身,抬起脸。
是一张陌生的脸,不是廖广生,不是老廖,不是任何陈一九见过的人。
但那双眼睛,陈一九认得。
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他看不见那双眼睛。但那种感觉,那种让人背后发凉的感觉,一模一样。
老头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慢。
“那本书,该还我了。”
陈一九低头看自己怀里那两本书,两本书同时发烫,烫得他差点松手。
师父按住他的肩膀,很用力。
“不行。”师父说。
老头没看师父,一直盯着陈一九。
“那本书里,有我一辈子的心血。”他说,“你们修了一辈子书,知道书是什么感觉。我在里面待了五十年,你知道是什么感觉?”
陈一九没说话。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
廖广生——真人廖广生——伸手拦住他。
“大师兄。”他说,“够了。”
老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拦我?”
廖广生没动。
老头伸手,轻轻一推,廖广生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
陈一九愣住了。
师父拽着他往后退。
老头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井边,停下,看着那口井。
“当年师父把书分成三本,一本给我,一本给老二,一本给老三。”他说,“说好了各修各的,互不打扰。结果老二先修进去了,老三也跟着修进去了。就剩我,在外面修了一辈子,最后也修进去了。”
他回头,看着陈一九。
“但我的书丢了。丢了几十年。没有书,我出不来。”
陈一九抱紧怀里的书。
老头盯着他怀里的书,眼睛发亮。
“老三那本在你手里。老二那本也在你手里。就差我那本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我那本在哪?”
陈一九摇头。
老头笑了一下,笑得很奇怪。
“在你师父手里。”
陈一九扭头看师父。
师父没说话,盯着那个老头。
老头说:“他藏了三十年。用我的书,封了我三十年。”
陈一九脑子里乱成一团。
师父开口了,声音很平静:“那本书不能给你。给了你,你就把我们都装进去了。”
老头看着他,眼神变了。
“你懂什么?”
师父没退。
老头往前走了两步,井里的水突然开始翻腾,像烧开了一样。
陈一九低头看怀里那两本书,它们烫得吓人,烫得他手心发疼。
老廖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把书给我!”
师弟的声音也在炸:“别给他!”
两个声音同时响,震得他头疼。
老头伸出手,朝他走过来。
师父挡在他前面。
廖广生从墙边爬起来,也冲过来。
井里的水越翻越厉害,溢出来,流到石板上,冒着热气。
陈一九抱着两本书,往后一步一步退。
退到墙角,没路可退了。
老头站在他面前,伸手,就要碰到那两本书。
突然,一只手从井里伸出来。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老廖那样。
那只手抓住老头的脚踝。
老头低头看,愣住。
井里又伸出一只手,两只,三只,无数只。
全是半透明的,灰白色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完整,有的残缺。
陈一九看呆了。
那些手把老头往下拉,一点一点,拉向井口。
老头挣扎,但挣不开。
他回头看陈一九,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本书——”
话没说完,他被拉进井里,消失了。
井水平静了。
院子里安静了。
陈一九站在墙角,抱着两本书,大口喘气。
师父走过来,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没事了。”
陈一九抬头看他:“那些手……”
师父沉默了几秒,说:“都是修书的人。修进去了,出不来的。”
陈一九低头看怀里那两本书。
老廖没说话,师弟也没说话。
但他知道,他们在。
廖广生走过来,靠着墙坐下,喘着气。
“大师兄……被他们带走了?”
师父点头。
“他会怎么样?”
师父没回答。
陈一九看着那口井,井水平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本丢了的书呢?”他问。
师父看着他,眼神复杂。
“在我这儿。”他说,“但不能再用了。”
陈十九愣住。
师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布包着,一层一层打开。
是一本书,很薄,封面还在,上面写着三个字。
陈一九凑近看。
那三个字是——
《修书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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