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九盯着那本《修书录》,封面的字是手写的,墨已经发褐,纸边卷起来。
师父把书重新包好,揣回怀里。
“走吧。”他说。
陈一九抬头看他:“去哪?”
“回去。”师父往院子门口走,“该见的见了,该了的了了。剩下的事,回去再说。”
陈一九站起来,抱着两本书,跟上。
廖广生还靠着墙坐在地上,喘气。师父经过他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拉起来。
廖广生站稳了,拍了拍身上的土,没说话。
三个人走出院子,巷子里还是黑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面包车还停在门口,车灯照着地上的水洼,反光。
廖广生上了驾驶座,师父坐副驾,陈一九坐后面。
车发动,掉头,往回开。
陈一九回头看那扇木门,门还开着,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井里的水平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面包车穿过几条巷子,上了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按一下铃。
陈一九低头看怀里那两本书,书皮不烫了,温温的,像刚被捂过。
他轻声喊:“老廖?”
没回应。
“师弟?”
也没回应。
师父从前面扭头看他:“他们累了。让他们歇歇。”
陈一九把书抱紧,靠在座椅上,看窗外。
车开了很久,久到他差点睡着。
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睁开眼,车停在一个院子门口,不是平安旅馆那个巷子,是一个没来过的地方。
师父下车,拉开后门:“下来,先在这儿歇歇。”
陈一九跟着下来,廖广生也下了车,三个人走进院子。
是个普通的日本民居,木房子,小院子,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树。廊下放着两双拖鞋。
师父拉开门,进去,开灯。
屋里很简单,榻榻米,矮桌,壁橱里叠着被子。
师父从壁橱里抱出两床被子,扔给陈一九一床,廖广生一床。
“睡吧。睡醒再说。”
陈一九抱着被子,站着没动。
师父看着他:“有话问?”
“那本书……《修书录》,为什么不能再用了?”
师父沉默了几秒,坐在地上,靠着墙。
“因为用了,我就得进去。”
陈一九愣住。
师父指了指他怀里那两本书:“他们修进去了,还能在书里活着。我要是修进去,就真没了。”
“为什么?”
师父没回答,从怀里掏出那本《修书录》,放在地上。
“这本书,封着大师兄三十年。也封着我自己三十年。”他说,“书在,我就在。书没了,我也没了。”
陈一九低头看那本书。
师父把它收回去,揣好。
“睡吧。”他说。
陈一九站着看了他三秒,然后躺下,把两本书放在枕头边,盖上被子。
闭眼之前,他看见师父也躺下了,脸朝着天花板,眼睛睁着。
外面天亮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一九被手机震醒。
他摸出来看,国运直播系统的消息:
【第五局项目已公布:终极对决·古籍修复综合赛。规则如下——每位选手需修复一本完整古籍,限时120分钟。修复完成后由全球观众投票打分。投票占比50%,评委打分占比50%。总分第一名为最终胜者。】
【特别提示:本局为最终局。胜者将获得“国运守护者”称号,所在国家将获得三年免灾特权。败者将根据排名接受相应惩罚。】
陈一九盯着屏幕,手心发烫。
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起来,看着他。
“第五局?”
陈一九点头。
师父伸手:“书给我。”
陈一九把老廖那本递过去。
师父接过来,翻开,盯着书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还给陈一九。
“他们两个,这一局都会帮你。”他说,“但你得自己修。他们只能看,不能说。”
陈一九愣住。
师父说:“直播的时候,全场盯着。他们一说话,就会被发现。被发现,书就保不住了。”
陈一九攥紧书。
师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刺眼。
“还有六个小时。”他回头,“你想在哪修?”
陈一九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往外看。
院子外面是一条小路,有几个人走过,有骑车的,有走路的,有牵着狗的。远处能看见山,山上都是树。
“就在这儿。”他说。
师父点点头,没说话。
陈一九把两本书并排放在矮桌上,翻开老廖那本,又翻开师弟那本。
两本书的书页都是空白的。
他盯着看了很久,等着它们出现字,但什么也没有。
师父坐在旁边,没说话。
廖广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坐在角落里,看着。
陈一九闭上眼睛,回想师父教过的,老廖讲过的,师弟凶过的那几句。
修书,先看纸,再看墨,再看破损。
他睁开眼,把老廖那本书拿起来,对着光看。
纸发黄,有细纹,但没破。边角有磨损,但不严重。书脊有点松,需要加固。
师弟那本更破,封面快掉了,书脊裂开,有几页纸翘起来。
陈一九把那本放一边,先修老廖的。
他从包里掏出那两把竹片刀,一把自己的,一把师父的,并排放着。
挑了一把,开始修。
先加固书脊。他用竹片刀挑开原来的线,发现里面还有一层,是以前修过的。线已经老化了,一碰就断。
他重新穿线,用的是师父教的方法,双线交叉,每一针都拉紧。
穿完,他试着翻了翻,书页不松了。
然后补边角。纸翘起来的地方,用竹片刀蘸一点点水,按平,再用小石头压上。
等的时候,他拿起师弟那本。
刚翻开,书页上突然浮现出一行字,墨很粗,像是用力的手写的:
“快点。”
陈一九愣了一下,抬头看师父。
师父摇头:“别理他,修你的。”
陈一九低头继续。
师弟这本书,封面快掉了。他得把封面重新粘上,但不能用普通的浆糊,得用古籍修复专用的,师父教过怎么做。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提前熬好的浆糊,用竹片刀蘸一点点,涂在封面背面,对齐,压上。
压的时候,书页上又浮现一行字:
“轻点。”
陈一九没理,继续压。
压完封面,他开始看里面的破损。有几页纸被虫蛀了,小洞密密麻麻。他用薄纸搓成细条,一根一根塞进去,再用刀尖压实。
一个洞,两个洞,三个洞……
数到三十七个的时候,手酸了。
他停下来,甩了甩手。
书页上又浮现一行字:“数错了,是三十八个。”
陈十九低头看,果然漏了一个,在页边,很小。
他把那个也补上。
补完最后一洞,他抬头看时间。
手机显示:还有两个小时。
师父走过来,看了看两本书,点点头。
“可以了。”
陈一九坐在地上,手还在抖。
老廖那本,书脊加固了,边角压平了。
师弟那本,封面粘好了,虫洞补完了。
两本书放在一起,像新的一样——不,不像新的,像被用心修过的。
手机震了,系统消息:
【终极对决即将开始。请选手做好准备,30分钟后自动接入。】
陈一九站起来,把两本书抱在怀里。
师父看着他,没说话。
廖广生也看着他,也没说话。
陈一九深吸一口气,闭眼。
白光一闪。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演播厅里,头顶是光屏,四面是观众席,坐满了人。每个观众面前都有一个投票器。
台上摆着几十张桌子,每张桌上放着一本古籍。
他的桌子在第三排,桌上放着一本书,很厚,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永乐大典》。
陈一九愣住。
他低头看怀里,老廖那本还在,师弟那本也在。
但桌上那本,是另一本。
完整的《永乐大典》。
光屏上响起电子合成音:
【终极对决开始。请修复你面前的古籍。限时120分钟。】
陈一九盯着桌上那本书,手心烫得发疼。
怀里的两本书也在烫。
老廖和师弟,都在提醒他。
但这本书,他从来没修过。
他伸手,翻开第一页。
书页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不是老廖的,也不是师弟的,是一个陌生的笔迹:
“等你很久了。”
陈一九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个声音,他听过。
第一次打电话那个老人——大师兄。
他不是被拉进井里了吗?
书页上又浮现出一行字:
“他们拉走的,是我的一只手。我还活着。”
陈一九低头看那两本书,老廖那本疯狂地抖,师弟那本也在抖。
但桌上这本,安安静静的,等着他修。
光屏上的倒计时在跳:119:32。
陈一九站在那儿,抱着两本书,看着第三本。
整个演播厅安静了,所有观众都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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