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陈一九把脸从窗户上挪开,脖子僵得动不了。他揉了揉,回头看旁边——师父睡着了,头靠着椅背,嘴微微张着,胸口缓缓起伏。
怀里那三本书安安静静的。
飞机滑行,停了。乘客站起来拿行李,有人打电话报平安,有人伸懒腰。陈一九等了一会儿,才轻轻推了推师父。
师父睁开眼,愣了一秒,然后坐直了,看了看窗外。
“到了?”
“嗯。”
两人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包,跟着人流往外走。
过廊桥,进航站楼,取行李,往外走。
出站口挤满了人,举着牌子,拉着横幅。陈一九低头往前走,走了几步,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他抬头。
周老板站在人群里,举着块纸壳子,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欢迎陈一九回家”。旁边站着凉皮大姐,手里捧着一束花,也不知道从哪买的,蔫头耷脑的。胖丫头在旁边蹦,挥着个小旗子。
陈一九愣在那儿。
周老板挤过来,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用力,然后松开,上下打量。
“瘦了。”
陈一九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老板扭头看旁边的师父,愣了三秒,然后眼眶红了。
“老陈。”
师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老周。”
周老板伸手,师父也伸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握了很久。
凉皮大姐把花塞到陈一九怀里,花瓣掉了两瓣。胖丫头在旁边喊:“陈哥陈哥,你上电视了!我天天看!”
陈一九抱着花,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群里又挤出个人,沈明明。
他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走过来,朝陈一九点点头,又朝师父点点头。
“先上车吧,这儿人多。”
一行人往外走,上了辆面包车。
车开动,周老板坐副驾,师父和沈明明坐中间,陈一九坐最后面,胖丫头挤在他旁边。
胖丫头一路叽叽喳喳,说直播的事,说学校的事,说她妈做的卤肉的事。陈一九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看着窗外。
路边的树往后跑,房子往后跑,天灰蒙蒙的。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一个巷子口。
陈一九下车,站在那儿。
巷子还是那个巷子,地上还是那些坑,墙上还是那些小广告。对面卖手机贴膜的那个摊位还在,老板蹲在地上玩手机。凉皮大姐的摊子空着,但锅碗瓢盆都在。
他往里走,走到书店门口。
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一张纸,手写的:“店主出远门,暂停营业”。
周老板走过来,把那张纸撕下来,掏出钥匙开门。
卷帘门哗啦哗啦拉上去,阳光照进去,灰尘在光里飘。
陈一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师父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里面。
“还是老样子。”师父说。
陈一九点头。
周老板已经进去了,在柜台后面翻东西,翻出一包受潮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
“妈的,潮了。”
陈一九走进去,走到柜台后面,把三本书放在柜台上。
老廖那本,师弟那本,大师兄那本。
三本并排。
他低头看着它们,手心那个印子温温的。
沈明明走过来,也看着那三本书。
“打算怎么办?”
陈一九没回答。
师父走过来,从怀里掏出那本《修书录》,放在旁边。
四本书,并排。
柜台上的旧台灯亮着,照着它们。
陈一九看着那本《修书录》,问:“那一页,怎么给他?”
师父没说话,伸手把那本书翻开,翻到撕过的那一页。
空白页,边上有撕痕。
他把那一页对着大师兄那本书,两本挨着。
等了三秒,什么都没发生。
师父把那本书合上,放回柜台上。
“现在不行。”他说,“得等。”
“等什么?”
师父看着他,没回答。
沈明明在旁边开口:“等他愿意出来。”
陈一九愣了一下。
沈明明说:“他在书里待了五十年,早就跟那本书长在一起了。那一页给他,他可以选择出来,也可以选择不出来。”
陈一九低头看大师兄那本书。
书页没动,但能感觉到——它在听。
周老板在旁边掐灭烟头,走过来,看了看那几本书,说:“先吃饭吧。饿了一天了。”
陈一九没动。
师父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先吃饭。事慢慢办。”
陈一九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四本书并排放在柜台上,台灯照着它们,书脊上的字看不清。
他转回头,走进巷子里。
胖丫头已经在卤味摊那边招手了,喊他过去吃。
他走过去,坐下,接过一碗卤肉饭。
饭还是那个味,肉还是那个味。
他扒了两口,抬头看天。
天黑了。
路灯亮了。
对面卖手机贴膜的在收摊,折叠桌收起来绑在三轮车上。凉皮大姐在刷碗,水龙头哗哗响。
跟走之前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了。
他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回到书店里,把那几本书收起来,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老廖那本放最下面,师弟那本放中间,大师兄那本放上面,《修书录》放旁边。
关上抽屉,他坐在柜台后面,发了很久的呆。
周老板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他接过来,没点,夹在手指间。
周老板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来。
“以后咋打算?”
陈一九没回答。
周老板说:“店还开着,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忙你的。”
陈一九扭头看他。
周老板没看他,看着门口。
门口外面,师父站在路灯下,跟沈明明说话。
说了几句,沈明明走了,师父转过身,往店里走。
他走进来,在陈一九旁边坐下。
三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师父开口了。
“那本书的事,不急。”他说,“他等五十年了,再等几天没事。”
陈一九扭头看他。
师父也扭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
“你先歇几天。想想以后想干什么。”
陈十九没说话。
但心里有个声音——老廖的,轻轻的,像在耳边:
“我们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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