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九连着睡了两天。
第一天从晚上七点睡到第二天下午两点，中间醒过一次，起来上了个厕所，倒头又睡。周老板来敲过门，他听见了，但没睁眼。
第二天睡到中午，被饿醒的。
他躺在仓库那床棉被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东墙裂到西墙，中间分了个叉，像树枝。
窗外有声音。胖丫头在跟谁说话，笑得咯咯的。电动车过去，按了两下喇叭。远处有收废品的喇叭在循环播放，听不清喊的什么。
他坐起来，脖子咔响了一声。
那几本书不在枕头边。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在柜台抽屉里。
穿上鞋，开门出去。
巷子里阳光刺眼，他眯着眼走到书店门口。卷帘门拉着一半，他弯腰钻进去。
周老板在柜台后面坐着，手里拿着本书，正在翻。
陈一九看了一眼，是老廖那本。
周老板抬头看他：“醒了？”
陈一九走过去，站在柜台前面。
周老板把那本书放回柜台上，旁边并排放着另外三本。
“你这几天不在，我替你喂了。”周老板说，“每天翻一遍，跟它们说说话。”
陈一九愣住。
周老板站起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拍了拍他肩膀：“你师父跟我讲了。书得喂，不然饿。”
陈一九低头看那四本书，它们安安静静的，但能感觉到——有人在里面。
“它们说什么没？”他问。
周老板想了想：“老廖那本，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会发烫。师弟那本，有时候会自己翻页，翻得很快，像不耐烦。大师兄那本……”他顿了一下，“没什么动静。”
陈一九伸手摸大师兄那本，书皮凉的。
他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还是空白的。
但边角有一点卷起来了，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他盯着那页空白，等了三秒。
什么都没出现。
他把书合上，放回去。
周老板递过来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先吃点东西。”
陈一九接过来，坐在柜台旁边的小马扎上，一口一口喝。
粥是白粥，里面放了点盐，喝起来有点咸。
他喝了一半，抬头看周老板：“我师父呢？”
“出去了，跟沈明明办点事。”周老板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晚上回来。”
陈一九低头继续喝粥。
喝完粥，他把碗放一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把那四本书挨个摸了一遍。
老廖那本温的，师弟那本也温的，大师兄那本凉的，《修书录》也是凉的。
他把老廖那本拿出来，翻开。
书页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睡够了？”
陈一九笑了一下，很轻。
他又翻了一页，第二行字出现：
“等你三天了。”
陈十九没说话，继续翻。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每一页都有字，有的多有的少，写的都是这几天的事——周老板怎么喂的，师弟怎么不耐烦的，大师兄怎么没动静的。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字比别的都大：
“他在等。”
陈一九盯着那三个字。
“谁？”
书页上又浮现出一行字：“大师兄。”
陈一九合上书，扭头看大师兄那本。
还是凉的，还是没动静。
他把老廖那本放回去，拿起师弟那本。
刚翻开，书页上就蹦出一行字，字很粗，像用力的：
“饿死了。”
陈一九愣了下。
又一行：“你师父不喂。”
再一行：“他光喂老廖。”
陈十九想起周老板说“每天翻一遍”，又想起老廖那本书页上那些字。
他扭头看周老板。
周老板正抽烟，见他看过来，问：“咋了？”
“你喂的时候，每本都翻？”
“都翻。”
“翻几页？”
周老板想了想：“每本就翻一两页吧，多了怕翻坏。”
陈一九低头看师弟那本，书页上又浮现出一行字：
“他就翻一页。”
陈一九差点笑出来。
他把师弟那本也放回去，拿起大师兄那本。
翻开，空白。
再翻，空白。
翻到最后一页，还是空白。
他盯着那页空白，说：“你在吗？”
没回应。
他又说：“老廖说你等。”
还是没回应。
他把书合上，放回去。
周老板在旁边说：“急不得。”
陈一九点点头，坐回小马扎上。
下午没什么人。有个老头进来问有没有《三国演义》，周老板说有，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老头翻了翻，嫌旧，没买。有个小孩跑进来问有没有漫画，陈一九指了指最里面那个架子，小孩钻进去翻了半天，空着手出来。
天快黑的时候，师父回来了。
他走进店里，看见陈一九坐在小马扎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醒了？”
陈一九点头。
师父走过来，在柜台前面站住，看着那四本书。
“都喂了？”
周老板在旁边说：“喂了。”
师父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
陈一九看着那信封。
师父说：“沈明明给的。说是奖励。”
陈一九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卡，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
“古籍修复专项基金，金额：50万。用途：用于古籍保护、修复、传承。持有人：陈一九。”
陈一九盯着那张纸，愣了很久。
师父在旁边说：“以后想干什么，自己看着办。”
陈一九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信封，放在柜台上。
他看着那四本书，说：“我想开个店。”
师父没说话。
周老板在旁边说：“开啥店？这不就是店？”
陈一九摇头：“不一样的店。专门修书的店。”
师父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跟你师父当年一样。”周老板说。
陈一九扭头看师父。
师父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像想笑。
晚上关了店门，三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就着一盏台灯，喝着茶。
茶是周老板泡的，茶叶不知道放了多久，泡出来没味。
陈一九把大师兄那本书拿过来，放在膝盖上，翻开最后一页。
还是空白。
他把手指按在那页空白上，手心印子贴上去。
等了三秒。
书页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很淡，像快干了的水迹：
“再等等。”
陈一九盯着那行字。
“等什么？”
书页上又浮现出一行字，更淡了：
“等我愿意。”
陈一九把书合上，放回去。
师父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周老板喝了口茶，咂咂嘴：“这茶真难喝。”
陈一九笑了一下。
窗外路灯亮了，照着巷子里的石板路。
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后座绑着一捆菜。
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循环播放，越来越远。
陈一九坐在那儿，手里捧着茶杯，茶凉了，他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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