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阳光从阁楼破窗户斜进来,照在纸箱上。
陈一九蹲在地上,膝盖压着箱盖,往外掏书。灰呛进嗓子,他偏头咳了两声,手上没停。箱子是早上收来的,老太太去世,儿子把书全卖了,三块钱一斤。
掏到第三层,手指碰到个软塌塌的东西。
他拽出来——一本没封皮的古籍,书脊线断了,纸发黄,边角碎成渣。封面那一页缺了半边,剩下半边有几个字,第一个是“匠”,后面看不清。
陈一九翻了两页,纸脆得不敢使劲。
楼下老板在喊:“一九!搬完没?有人买书!”
“快了。”他应了一声,把古籍放旁边,继续掏箱子。
手指被纸边划了一下。
不深,但血立马渗出来,滴在翻开的那一页上,正好落在“匠”字上。
陈一九甩了甩手,血珠蹭到袖子上。他低头想找纸擦,眼前突然发花——
看见一双手。
老人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浆糊印子,捏着把竹片刀,在一本书上补洞。动作很慢,刀尖挑一点纸浆,抹在破口上,抹平,再用指腹按两下。
陈一九眨了下眼。
手没了,还是那本破书,血已经干了,渗进纸里,把“匠”字染成暗红色。
阁楼里只有他一个人。
窗户开着,灰在光柱里飘。墙角有个鸟窝,空的,里面几根灰羽毛。
楼下老板又在喊:“一九!聋了?”
“来了。”他把那本古籍夹在胳肢窝里,抱起一摞书往下走。楼梯窄,他侧着身子,膝盖顶着墙皮,蹭掉一块白灰。
书店不大,两个书架一张柜台,地上堆着刚收来的书。老板姓周,五十多岁,秃顶,叼着烟站在柜台后面,对面站个中年妇女,穿着碎花裙子,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这本多少钱?”碎花裙指着一本《家常菜谱》。
“十五。”周老板吐了口烟。
“十块。”
“拿走。”
碎花裙扫码付钱,拎着书走了。周老板扭头看陈一九:“箱子里有好东西没?”
“没。”陈一九把书摞到地上,那本古籍还夹在胳肢窝里。
周老板瞥了一眼:“那什么破玩意儿?”
“没封皮,不知道。”陈一九把古籍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周老板翻了两页,皱眉头:“脆成这样,一碰就掉渣,卖谁去?扔了吧。”
陈一九没吭声,把古籍又夹回胳肢窝。
周老板掐灭烟头:“晚上早点收,你嫂子过生日,去吃饭。”
“嗯。”
周老板穿上外套走了。店里就剩陈一九一个人,日光灯管嗡嗡响,有一根闪了两下。
他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本古籍摊开在膝盖上。
纸发黄,但不是那种均匀的黄,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边角还有水渍印子。他翻到刚才滴血那页,“匠”字旁边多了一小块暗红,干了,摸上去有点硬。
手指上那道口子还在。
不深,但也没结痂,轻轻一按还往外渗。
陈十九盯着看了三秒,把手指含进嘴里嘬了一下,血腥味。
门口风铃响了一声。
他抬头,没人。
风铃还在晃,门关着。
陈一九低头继续翻书。后面几十页都粘在一起,他不敢硬撕,举起来对着灯光照——透过去能看见字,但看不清写的什么。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
他接起来,没说话。
那边也没说话。
等了三四秒,陈一九正要挂,那边开口了,一个老人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坏了很久:
“你碰了我的书。”
陈一九愣了下:“谁?”
“那本书,你手指划破了,血滴上去了。”
陈一九站起来,往门口看,没人,街上有人骑电动车过去,后座绑着两捆葱。
“你怎么知道?”
那边没回答,继续说:“三天后,有人来找你。别把书给他们。”
“你到底谁?”
“别管我是谁。记住,别给。”
电话挂了。
陈一九再拨过去,空号。
他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手机,那本古籍还摊在膝盖上。日光灯又闪了两下,嗡一声灭了,只剩一根还亮着,比刚才暗。
门外有人喊:“老板,收旧书不?”
一个收破烂的老头,三轮车停在门口,车斗里堆着纸壳子。
陈一九把古籍合上,夹回胳肢窝,走到门口:“收。什么书?”
老头从车斗里拽出个塑料袋,里面几本杂志,封面是女明星,边角卷起来。
陈一九接过来翻了翻,都是去年的时尚杂志,没用的。
“这个不收,卖废纸吧。”
老头嘟囔了一句,蹬着三轮车走了。
陈一九站在门口,胳肢窝里夹着那本古籍,手指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创可贴,没有,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还有两颗硬币。
旁边卖凉皮的大姐探出头:“一九,你们老板呢?”
“过生日去了。”
“那你帮我盯会儿摊,我去接孩子。”
“行。”
大姐解下围裙扔给他,往巷子口跑。陈一九坐到她摊子前面的塑料凳上,胳肢窝里还夹着那本古籍。
对面烧烤摊已经开始冒烟,老板光着膀子扇扇子,炭火烤得脸通红。有个小孩站在旁边等,手里攥着五块钱,盯着羊肉串咽口水。
陈一九低头看那本古籍。
封面缺的那半边,缺口的形状不太规则,像被撕的,不是烂的。他伸手摸了摸缺口边缘,毛糙糙的,手指上沾了点纸屑。
太阳往下落了一点,阳光照不到店门口了,阴影从脚底下往前爬。
凉皮大姐还没回来。
陈十九把古籍翻到刚才那页,血渗进去那块,纸有点鼓起来,像结了个小痂。他用指甲轻轻扣了一下,没扣掉。
手机又震了。
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书在抖。”
陈一九低头看膝盖上的古籍——书页在动。
很轻,但确实在动,像风吹的,但没风。
他伸手按住,书页不动了。
手一松,又开始抖。
陈一九站起来,塑料凳倒了,他没扶。
对面烧烤摊的老板看了他一眼,继续扇扇子。
手机又震了第三条短信:
“三天后,他们来。别给。给,就没了。”
陈一九盯着屏幕,手指上那道口子突然疼了一下,像被什么扎的。他低头看,伤口没变大,但血渗得快了,一滴顺着指腹流下来,滴在地上,溅开一小摊。
他用手背蹭掉,抬头看巷子口。
凉皮大姐还没回来。
烧烤摊的小孩拿到羊肉串了,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街对面的药店在放广告录音,循环播放“夏桑菊颗粒,买二送一”。
陈一九把古籍夹紧,弯腰扶起塑料凳,坐回去。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手没拿出来,就那么在兜里攥着。裤兜有个洞,手指从洞里露出来,摸到大腿上的皮肤,有点凉。
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
凉皮大姐从巷子口跑回来,接过围裙:“谢了啊,赶紧吃饭去。”
陈一九站起来,胳肢窝里夹着古籍,往书店里走。
走到柜台后面,他把古籍放进去,压在收银机下面。收银机是老式的,抽屉关不严,露着一条缝,里面有几张零钱和一把钥匙。
他蹲下去,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桶泡面,撕开,倒调料,去饮水机接热水。
饮水机咕噜咕噜响,热水冒白气。
陈十九端着泡面回到柜台后面,用胳膊肘把古籍从收银机底下往里面推了推,推到最里面,贴着墙。
泡面盖子捂了三分钟,他揭开,叉子搅了两下,低头吃。
面有点软了。
他嚼着面,眼睛盯着收银机底下那道缝。看不见那本书,只能看见收银机的铁皮,掉了一块漆,生锈了。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没掏出来看。
又震了一下。
他继续吃面。
第三下,他把叉子插在泡面桶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一条短信:
“我是刚才打电话的人。记住,他们来的时候,书要是抖,就别开门。”
陈一九盯着屏幕,嘴里还嚼着面,没咽下去。
窗外路灯突然全亮了,嗡的一声,隔着玻璃能听见电流声。
他把手机扣在柜台上,屏幕朝下,继续吃面。
面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