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九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巷子里只有路灯亮着。他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对面的墙发呆。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办证的、通下水道的、收旧家电的,一层叠一层。
身后有脚步声。
师父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也看着那堵墙。
“想好了?”
陈一九点头。
师父没再问,转身走进店里。陈一九跟进去。
柜台后面的抽屉拉开着,四本书并排放在里面。老廖那本,师弟那本,大师兄那本,《修书录》。
陈一九把大师兄那本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
还是空白。
他把手心印子贴上去,等了三秒。
没反应。
他把书合上,放回去。
师父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天慢慢亮了。
周老板来的时候,拎着三份早餐。豆浆油条,还有一袋包子,热腾腾的。
“先吃。”他把早餐往柜台上一放,“吃完再说。”
三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就着台灯的光吃早饭。
陈一九咬了一口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有点咸。他喝了一口豆浆,冲了冲。
吃到一半,他放下包子,看着师父。
“我想把那家店盘下来。”
师父愣了一下。
周老板也愣了一下。
陈一九说:“就是以前师父开的那家,在城隍庙那边的。我打听过了,现在还空着。”
师父没说话,低头咬油条。
周老板看看师父,又看看陈一九,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过了很久,师父抬起头,看着陈一九。
“那家店,我关了七年了。”
陈一九点头。
师父把油条放下,擦了擦手。
“你知道当年为什么关吗?”
陈一九摇头。
师父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
“因为那本书。”他说,“大师兄那本。当年它在我店里,天天晚上响。翻书声,叹气声,有时候还说话。客人都不敢来。”
陈一九看着师父的背影。
师父转过身,走回来,坐下。
“后来我把它藏起来了。藏了七年。再后来,它就丢了。”
陈一九想起那个电话,想起第一次听见大师兄声音的时候。
“他没丢。”他说,“他一直盯着我。”
师父点头。
“现在呢?”周老板在旁边问,“它还响吗?”
陈一九摇头。
师父看着抽屉里那本书,说:“他在等。”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陈一九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把那本书拿出来。
翻开最后一页。
还是空白。
他把手心印子贴上去,说:“你等什么?”
等了三秒。
书页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比之前都清楚:
“等你问。”
陈一九愣了一下。
又一行字出现:
“五十年了,没人问过我想不想出来。”
陈十九盯着那行字,手心发烫。
他问:“那你想不想出来?”
书页上没出字。
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周老板把剩下的包子都吃完了,久到师父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久到阳光从门口移到柜台前面——
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只有两个字:
“愿意。”
陈一九攥紧书,手心那个印子烫得像烧。
他扭头看师父。
师父走过来,看着那两个字。
然后从怀里掏出《修书录》,翻开那一页。
空白页,边上有撕痕。
他把那一页对着大师兄那本书,两本挨着。
书页开始发光。
很淡的光,灰白色的,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陈一九眯着眼,看见那页空白纸上慢慢浮现出字迹,一行接一行,密密麻麻。
写完了。
光灭了。
《修书录》那一页,不再是空白的。
大师兄那本书自己翻开,最后一页上,多了一行字:
“谢谢。”
陈一九盯着那两个字,手心还在烫。
师父把那本《修书录》合上,放回抽屉里。
然后看着大师兄那本书,说:“出来吧。”
书页上又浮现出一行字:
“再等等。”
陈十九愣住了。
“还等什么?”
书页上那行字消失了,又出现一行:
“等你开店。”
陈一九没反应过来。
师父在旁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周老板也笑了,笑得包子渣喷出来。
陈一九看着他们,又看着那本书,不知道该说什么。
书页上又浮现出一行字,这次写得很快,像有人在赶时间:
“开店那天,我来。”
然后没了。
陈一九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本书,手心烫得厉害。
但他知道,那不是烫。
那是有人在里面,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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