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那边,陈一九快十年没去过了。
小时候师父带他去过几次,记不清了。只记得有条街全是卖旧书的,一家挨一家,门口堆着纸箱子,箱子里塞满发黄的书。有人蹲在地上翻,一翻就是半天。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站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陈一九下车,站在路口往四周看。
变了好多。
以前那些旧书店,好些没了,变成卖小吃的、卖衣服的、卖手机贴膜的。只有几家还撑着,门口堆着纸箱子,箱子里书发黄,跟以前一样。
师父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条街。
“往前走。”他说。
两人沿着街走了两百米,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两边是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青砖。墙上爬着电线,乱糟糟的一团。
走到巷子中间,师父停下来。
陈一九抬头看。
一扇木门,油漆剥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上有块匾,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个“修”字还能认出来。
门锁着,锁生了锈。
师父掏出钥匙,捅进去,拧了两下,没拧动。他又拧了一下,锁开了,但钥匙拔不出来。
“卡住了。”他说。
陈一九凑过去看了看,从兜里掏出竹片刀,用刀尖把锁眼里的锈剔了剔。师父再拧,钥匙出来了。
推开门,一股霉味冲出来。
陈一九往里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低头看,是块木板,烂了,一踩就碎。
院子不大,比京都那个还小。青石板缝里长满了草,有的草快有人膝盖高。左边有个水缸,缸里积了半缸水,水面上漂着厚厚的绿苔。右边有棵树,死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
正对着门是三间平房,门窗都关着,玻璃上糊满了灰,看不清里面。
师父走过去,推开中间那扇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咕隆咚的。师父伸手在墙上摸了摸,摸到一个开关,按下去,没反应。
“没电。”他说。
陈一九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照。
是一间屋子,不大,十几平米。靠墙有个书架,书架上空空的,只有几本烂得不成样子的书,歪倒着。书架前面有张桌子,桌子上积了厚厚的灰,灰上有什么动物的脚印,一串一串的。
桌子旁边有把椅子,椅子腿断了一根,斜靠着墙。
师父站在门口,没进去。
陈一九举着手机往里走了几步,手电光照到墙上。
墙上贴着一张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纸上写着字,毛笔写的,歪歪扭扭的:
“书有灵,勿轻弃。”
陈一九盯着那张纸,手心发烫。
师父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也看着那张纸。
“你师祖写的。”他说。
陈一九没说话。
两人在屋里站了很久,久到手机快没电了,陈一九才关掉手电筒。
走出去,站在院子里。
太阳晒着,草上的露水干了。那棵死树上有只鸟,叫了两声,飞走了。
师父在台阶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示意陈一九也坐。
陈一九坐下。
师父看着那棵死树,说:“当年我就在这棵树底下修书。夏天有阴凉,冬天太阳晒着,挺好。”
陈一九扭头看他。
师父没看他,继续说:“你师祖坐那屋,我坐院里。他修累了就出来喝茶,我修累了就进去请教。那时候日子慢,一本书能修一个月。”
陈一九想起老廖。
师祖现在在书里,就在他怀里那本。
他把老廖那本书拿出来,翻开,放在膝盖上。
书页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这树是我种的。”
陈一九愣了一下。
又一行字:“死了?可惜。”
陈一九把书举起来,对着那棵死树,让老廖看。
书页上没再出字。
师父在旁边说:“他看见了?”
陈一九点头。
师父伸手,把老廖那本书接过去,盯着书页看了很久。
书页上又浮现出一行字:
“师弟。”
陈十九没反应过来。
师父看着那两个字,眼眶红了。
他把书合上,还给陈一九,站起来,走到那棵死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干了,一摸就掉渣。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
“这店,你想开就开。”他说,“我帮你。”
陈一九站起来。
师父看着他:“但有一条,别让它再空了。”
陈一九点头。
两人往外走,走到门口,陈一九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草在晃,那棵死树站着,门开着,屋里黑漆漆的。
他把门带上,锁锁上,钥匙揣进兜里。
巷子里有人走过来,一个老头,拎着菜篮子,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走过去了。
陈一九跟着师父往外走,走到巷子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那块匾,那个“修”字。
他转回头,往前走。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有座位。陈一九靠窗坐着,师父坐旁边。
他看着窗外,街边的房子往后跑,树往后跑。
老廖那本书在怀里,温温的。
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书皮。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周老板发的:“看了吗?店咋样?”
陈一九打字:“还行。要修。”
周老板回得很快:“修就修呗,反正你有钱。”
陈一九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师父在旁边问:“笑什么?”
陈一九把手机递给他看。
师父看了,也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车继续往前开。
陈一九把手机收起来,靠着窗户,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棵死树,一会儿是墙上那张纸,一会儿是老廖写的那行字“这树是我种的”。
车晃着晃着,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到站了。
师父推了推他:“到了。”
陈一九睁开眼,下车。
站在公交站台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
他往巷子里走,师父跟在后面。
走到书店门口,周老板正蹲在地上抽烟,看见他们,站起来。
“咋样?”
陈一九说:“要修。”
周老板点点头,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那就修。”他说,“我帮你。”
陈一九看着他,又看看师父。
师父没说话,但点了下头。
他低头看怀里那本书,书皮温温的。
老廖在。
师弟在。
大师兄在等。
他抬起头,看着那条巷子,看着那盏路灯,看着对面卖手机贴膜的那个摊位。
然后说:“明天我去找装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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