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队是周老板找的。
第二天一早,陈一九刚开门,周老板就领着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进来。男人四十来岁,皮肤晒得黑,手里拿着个卷尺,进门就四处看。
“哪家?”他问。
周老板指了指陈一九:“他家的,在城隍庙那边。”
男人看了看陈一九,又看了看他怀里那几本书——陈一九出门的时候把四本书都带上了,用布包着,抱在怀里。
“走吧。”男人说。
三个人坐上周老板的面包车,往城隍庙开。
车上男人自我介绍,姓孙,干了二十年装修,什么活都接过。周老板在旁边帮腔:“老孙靠谱,我店就是他装的。”
陈一九点点头,没说话。
怀里那本书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
他低头看,布包好好的,没动静。
到了巷子口,车进不去,三个人下车往里走。
孙师傅边走边看两边的房子,走到老店门口,停下来,看了看那块匾。
“‘修’字店?”他问,“修什么的?”
陈一九说:“修书的。”
孙师傅愣了一下,没再问。
开门进去,院子里草比昨天看着更高了,一夜之间长出来似的。那棵死树还是那样,光秃秃的。
孙师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进屋里看了,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活不好干。”他说,“房顶要换,墙要重新粉,窗户要换,电线要重走,院子里这些草要清,树……”他看了一眼那棵死树,“这树留着还是砍了?”
陈一九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怀里那本书。
老廖没出声,但他知道老廖在听。
“留着。”他说。
孙师傅点点头,拿出个小本子开始记。
“房顶、墙、窗户、电线、清草、树留着……还有啥?”
陈一九想了想:“那间屋里的书架,要修。”
孙师傅进去看了,出来说:“书架还行,打磨一下上点漆能用。”
“还有那张桌子。”
孙师傅又进去看,出来说:“桌子腿断了,能接上。”
陈一九点头。
孙师傅记完,抬头看他:“你这店打算干啥用?”
“修书。”
孙师傅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那间屋,说:“那得亮一点。这屋窗户小,得加大,不然光线不够。”
陈一九没想到这个。
孙师傅说:“修书要光,我懂。以前给我妈修过一本老黄历,她眼神不好,我得在灯底下看半天。”
陈十九看着孙师傅,点了点头。
孙师傅又转了一圈,把该记的都记了,然后说:“回去给你报个价,明天给你信儿。”
三个人往外走,走到门口,孙师傅突然停下来,回头看那棵死树。
“这树种了多少年了?”
陈一九不知道,低头看怀里那本书。
老廖没反应。
师父在旁边说:“三四十年吧。”
孙师傅点点头,没再问,走了。
陈一九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死树。
树干裂了,皮掉了,枝丫光秃秃的,怎么看都是死的。
但老廖说是他种的。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
干的,糙的,一摸掉渣。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周老板开车,孙师傅坐副驾翻他的小本子。陈一九坐后面,把那几本书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翻开老廖那本。
书页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树还活着。”
陈一九愣住。
又一行字:
“根没死。”
陈十九盯着那两行字,手心发烫。
他想起那棵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但仔细想,好像有几根还是青的?他没注意。
他把书合上,抬头看窗外。
车在街上开,路边有树,绿的,一晃一晃。
他想着那棵死树。
根没死。
那是不是还能活?
下午回到书店,陈一九把那几本书放回柜台抽屉里,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周老板在门口抽烟,师父不知道去哪了。
胖丫头端着一碗卤肉饭过来,放在柜台上:“陈哥,我妈让给你送的。”
陈一九抬头看她。
胖丫头说:“听说你要开店了?在城隍庙那边?”
陈一九点头。
胖丫头眼睛亮了:“那我以后能去玩吗?”
陈一九又点头。
胖丫头高兴地跑了。
他低头看那碗卤肉饭,还冒着热气。
吃了两口,师父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放在柜台上。
陈一九打开看,是一包东西,用旧报纸包着。
他打开报纸,里面是一把竹片刀,还有一小瓶浆糊,几根毛笔。
师父说:“你师祖当年用的。”
陈一九拿起那把竹片刀,刀柄上刻着两个字:廖记。
跟他的“陈记”和师父的“陈修远”不一样,是“廖记”。
他攥着那把刀,手心烫了一下。
师父在旁边坐下,说:“明天孙师傅报价,合适就开工。开工那天,把这把刀带上。”
陈一九抬头看他。
师父说:“你师祖种的树,你师祖的刀,开工的时候让它们都在场。”
陈一九低头看那把刀,又看那几本书。
老廖在,师弟在,大师兄在等。
现在师祖的刀也来了。
他把那把刀放回报纸里,包好,放进口袋。
晚上关了店门,他躺在仓库那床棉被上,盯着天花板。
裂缝还在。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走得很慢。
他把那几本书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
老廖那本温的,师弟那本也温的,大师兄那本还是凉的,但好像没那么凉了。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棵死树,一会儿是那把刀,一会儿是孙师傅说的“光线不够”。
想着想着,睡着了。
半夜醒了一次,是被手心烫醒的。
他睁开眼,屋里黑着,门缝底下有一点光。
手心那个印子烫得厉害,他低头看,发红。
他扭头看枕头边那几本书。
老廖那本在发光,很淡,灰白色的光。
师弟那本也发光。
大师兄那本也在发光。
三本书同时发光,像在等什么。
他坐起来,盯着它们。
光慢慢暗了,灭了。
手心不烫了。
他把手按在老廖那本书上,书页自己翻开。
页面上浮现出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开工那天,我们都在。”
陈一九盯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躺下,把那几本书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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