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傅的报价第二天上午就送来了。
陈一九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三四十项:揭瓦换檩、重新铺泥、粉刷墙面、更换门窗、重走电线、清杂草、平整地面、书架打磨、桌子修复……最后一行是个总价:四万三千八。
他抬头看孙师傅。
孙师傅说:“材料钱人工钱都在里头了。你那屋顶再不换,下雨就得漏。”
陈一九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那张卡。
孙师傅愣了一下:“现在给?”
“现在给。”
两人去了趟银行,取了现金,回来交钱。孙师傅数了两遍,揣进兜里,说:“明天一早开工。”
陈一九把那几本书从柜台抽屉里拿出来,用布包好,抱在怀里。
师父走过来,看了看他,没说话。
第二天天刚亮,陈一九就到了巷子口。
孙师傅带着三个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车上拉着梯子、绳子、铁锹、洋镐,还有几袋水泥。看见陈一九过来,孙师傅招招手,车往巷子里开。
开门进去,院子里草上的露水还没干,打湿了裤腿。
孙师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指着那棵死树:“这树确定留着?”
陈一九点头。
孙师傅没再问,安排人开始干活。
两个人上房揭瓦,一个人开始清草。孙师傅自己拿着个本子,在屋里量尺寸。
陈一九站在院子里,把那几本书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台阶上。
老廖那本,师弟那本,大师兄那本,并排放着。
他从兜里掏出师祖那把刀,也放在旁边。
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他身后。
周老板也来了,站在门口抽烟。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院子里。
房上的人开始往下扔瓦,一片一片,摔在地上,啪啦啪啦响。清草的人用铁锹铲,草根带出泥土,一股土腥味散开。
陈一九坐在台阶上,盯着那棵死树。
树干还是那样,裂的,掉皮的,光秃秃的。
但仔细看,有一根枝丫,顶端好像有一点青?
他站起来,走过去,凑近了看。
那根枝丫,顶端确实有一点点绿。很小,像米粒那么大,但确实是绿的。
他伸手摸了摸,硬的,不是新芽,是原来就有的?
他回头喊:“师父!”
师父走过来,也凑近了看。
看了半天,师父说:“好像是活的。”
孙师傅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也过来看。他看了两眼,说:“这树还没死透。根活着,春天可能发新芽。”
陈一九低头看那本书。
老廖那本没动,但他知道老廖在听。
太阳越升越高,院子里越来越热闹。瓦片摔碎的声音,铁锹铲土的声音,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
清草的人清到那棵树旁边,问陈一九:“这树底下要清吗?”
陈一九说:“清,轻点。”
那人用铁锹轻轻铲,把树底下的杂草清掉,露出树根周围的土。
土是黑的,有点湿。
那人铲着铲着,突然停下来,喊:“这有个东西!”
陈一九走过去看。
树根旁边,土里埋着个东西,露出一角,是木头。
那人用铁锹小心地挖,挖出一个木盒子。
盒子不大,巴掌大小,已经烂得快散架了,但还能看出形状。
陈一九蹲下来,把盒子拿起来。
很轻,一碰就掉渣。
他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叠着的,发黄发脆。
他小心地展开。
纸上写着字,毛笔写的,很潦草:
“后来者:树是我种的。树下有书,勿挖。”
陈一九愣住。
树下有书?
他抬头看那棵树。
树根底下,刚才挖出盒子的地方,土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
他伸手,轻轻扒开土。
土里埋着一样东西,用油纸包着,一层又一层。
他慢慢扒出来,捧在手里。
油纸很脆,一碰就裂。他小心地剥开。
里面是一本书。
很薄,封面还在,上面写着三个字——
《种树说》。
陈一九愣住了。
师父走过来,看着那本书,也愣住了。
周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
孙师傅在旁边说:“这树下还真有东西?”
陈一九没回答,捧着那本书,走到台阶前,把它和其他三本书并排放着。
四本书,并排。
老廖那本,师弟那本,大师兄那本,还有这本《种树说》。
他翻开《种树说》。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吾种此树,亦种此书。树活,书活;树死,书封。”
陈一九盯着那行字,手心发烫。
他抬头看那棵树。
那根枝丫上,那一点点绿,还在。
太阳照着,绿得发亮。
他低头看那本书,书页上又浮现出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老廖的笔迹:
“师父的书。”
陈一九攥紧书页。
院子里,瓦片还在往下摔,铁锹还在铲土,人还在说话。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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