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九捧着那本《种树说》,蹲在台阶上,没动。
院子里还在干活,瓦片还在摔,土还在铲,人还在说话。但他听不见。
师父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也盯着那本书。
“翻开看看。”师父说。
陈十九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那行字还在:“吾种此树,亦种此书。树活,书活;树死,书封。”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上画着一棵树,就是院子里这棵。画得很细,每一根枝丫都画出来了,连树皮的裂纹都画了。旁边写着字:
“戊寅年三月初三,种此书于树下。树根深,书根亦深。后人若见此书,当知吾心。”
陈一九抬头看那棵树。
戊寅年,那是多少年前?
师父在旁边说:“戊寅年,我还没出生。”
陈一九低头继续翻。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全是画的树。同一棵树,不同角度,不同季节。有的枝繁叶茂,有的叶子落光,有的开花,有的结果。
翻到第六页,终于有不一样的了。
画的是一个人,蹲在树下,手里拿着本书,正在看。旁边写着:
“每日喂书一刻钟,如喂树。树听书,书听树。”
陈十九愣住。
喂书?
他想起老廖说过的话——书要喂,每天翻翻页,说说话。
但那是喂书灵。
这书上写的喂书,是喂树?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七页,第八页,第九页……每一页都有人,都在树下。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着树干。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发呆。
旁边都有字:
“春,树发芽,书亦发芽。”
“夏,树茂盛,书亦茂盛。”
“秋,树结果,书亦结果。”
“冬,树休眠,书亦休眠。”
陈一九翻到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
“吾去后,树即吾,书即吾。后人若见树活,即见吾活。”
他盯着那行字,手心烫得厉害。
师父在旁边说:“这是你师祖写的。”
陈一九点头。
他知道。
他把书合上,和其他三本并排放着。
四本书,老廖的,师弟的,大师兄的,师祖的。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孙师傅从屋里出来,喊他:“陈老板,你进来看看这个。”
陈一九站起来,走过去。
屋里已经清空了,书架搬出来放在院子里,桌子也搬出来了。孙师傅指着墙上一块地方:“这墙后面好像有东西。”
陈一九凑过去看。
那面墙是土坯的,有一块地方颜色不一样,比旁边深。孙师傅用锤子轻轻敲了敲,声音发空。
“要凿开看看吗?”
陈一九点头。
孙师傅拿起锤子,轻轻凿。土坯一块一块掉下来,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块木板。
孙师傅把周围的土清干净,木板露出来了。上面刻着字,刻得很深:
“树下有书,墙里有信。”
陈一九愣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树。
树下有书——已经挖出来了。
墙里有信——信在哪?
孙师傅继续凿,把整块木板取下来。木板后面有个洞,洞里放着个油纸包,跟树下那个一模一样。
陈一九伸手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纸已经发黄,但字还能看清。
信的开头写着:
“后来者,见信如面。吾名廖青山,以此信留于后人。”
陈一九拿着信,手有点抖。
师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一起看。
信上写着:
“吾有三徒:大弟子廖江河,二弟子廖湖,三弟子廖海。三人各得一本书,各修一道。然吾知三人终有一争,故留此书于树下,留此信于墙中。若三人已争,此书可解。”
陈十九抬头看师父。
师父说:“廖江河是大师兄,廖湖是老廖,廖海是师弟。”
陈一九低头继续看。
“树下之书,名《种树说》,乃吾晚年所著。此书与树同命。树活,书活;树死,书封。后人若见此书,当知树未死,吾亦未死。”
“墙中之信,乃吾最后之言。吾去后,三人若争,可令其同见此信。信中有言:吾之真传,不在书中,在树下。”
陈一九愣住了。
不在书中,在树下?
他抬头看那棵树。
树还是那棵树,光秃秃的,只有一根枝丫上有一点绿。
师父也在看那棵树。
孙师傅在旁边等了半天,忍不住问:“陈老板,这墙还修不修?”
陈一九回过神:“修。”
他把信折好,揣进兜里,走出屋。
走到那棵树跟前,站住。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
还是干的,糙的,一摸掉渣。
但他知道,根没死。
他蹲下来,看着树根周围的土。
土是黑的,湿的。
真传,在树下。
树下有什么?
他想了想,站起来,对孙师傅说:“这棵树周围,先别动了。”
孙师傅点头:“行。”
陈一九回到台阶前,把那几本书收起来,用布包好,抱在怀里。
师父走过来,看着他。
“真传在树下。”师父说,“你想挖吗?”
陈一九摇头。
师父愣了一下。
陈一九说:“树还没活。等树活了再说。”
师父看着他,没说话。
陈一九低头看那本书。
老廖那本没动,但他知道老廖在听。
太阳偏西了,院子里光线暗下来。
孙师傅走过来,说:“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接着干。”
陈一九点头。
他抱着那几本书,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树站在院子里,光秃秃的,但有一根枝丫,顶端那一点绿,在夕阳里发着光。
他转回头,走进巷子里。
师父跟在后面。
巷子里光线更暗,两边的墙把天挤成一条缝。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按了两下喇叭。
陈一九走到巷子口,停下来。
他看着街上的车流,说:“师父。”
师父站到他旁边。
“师祖说,树活,他就活。”
师父没说话。
陈一九扭头看他:“你说,那棵树,能活吗?”
师父看着街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你师祖种它的时候,就没打算让它死。”
陈一九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几本书。
老廖那本温温的,师弟那本也温温的,大师兄那本没那么凉了,师祖那本,也是温的。
他把它们抱紧。
天黑了。
路灯亮了。
他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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