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九连着三天早起。
第一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仓库里黑着,门缝底下没光。他摸出手机看,四点二十三。躺回去,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
五点整,他爬起来,洗了把脸,把那几本书从抽屉里拿出来。
老廖那本,师弟那本,大师兄那本,师祖那本。四本用布包好,抱在怀里。
巷子里没人,路灯还亮着,照在地上。卖卤味的胖丫头家卷帘门拉着,凉皮大姐的摊子空着,只有一个收破烂的三轮车从巷子口经过,吱呀吱呀响。
走到公交站,等了十几分钟,第一班车才来。
车上就三个人,一个老头,一个拎着饭盒的女的,还有他。老头在后座打瞌睡,女的靠窗看手机。陈一九坐最后一排,把书放在旁边座位上,盯着窗外。
车晃了四十分钟,到站了。
他下车,往巷子里走。巷子还是那么窄,两边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有人遛狗,狗在他脚边闻了闻,被拽走了。
老店的门开着,孙师傅他们还没来。
院子里静静的,地上堆着瓦片、木头、水泥袋子。那棵树站在晨光里,枝丫伸着,光秃秃的。
陈一九走过去,蹲下,看那根有绿的枝丫。
那个绿点还在,比昨天大吗?他不确定。他凑近了看,眼皮快贴上去了。绿点还是那么大,但他总觉得颜色深了一点。
他从兜里掏出个矿泉水瓶子,里面装着从书店接的自来水。昨天剩的半瓶,他早上又灌满了。
拧开盖子,一点一点浇在树根周围的土上。
水渗下去,土变黑了,发出滋滋的声响,很轻。他浇得很慢,让水一点一点洇开,不冲走土。
浇完,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棵树。
树干还是那样,裂的,掉皮的,摸着糙手。但他总觉得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他把那几本书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台阶上,翻开老廖那本。
书页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今天浇了?”
陈一九点头。
又一行字:“它喝了。”
陈一九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书页上没再出字。但他手心那个印子烫了一下,温温的,不疼。他知道老廖在笑。
第二天早上,他又来了。
还是五点起,还是那班车,还是那个时间到。
那根枝丫上,绿点还在。
他又掏出瓶子浇水。这次浇得比昨天多一点,因为土干得快。
浇完,他又看那棵树。
那个绿点,好像真的变大了一点?他拿不准。
老廖那本书,书页上又浮现出一行字:
“长了。”
陈十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第三天早上,他刚浇完水,师父来了。
师父穿着那件灰衣服,从巷子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走到院子里,站在陈一九旁边,也看着那棵树。
“长了。”师父说。
陈一九凑近看。
那根枝丫上,那个绿点,确实比前天大了。不只是大,好像还裂开了一点,露出里面更嫩的绿。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陈一九回头看着师父。
师父没说话,从塑料袋里掏出个瓶子,矿泉水瓶子,里面也装着水。
“我也带了一瓶。”师父说。
他蹲下来,在树根另一边,把水慢慢浇下去。
陈一九看着师父浇水,没说话。
浇完,师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师祖当年也天天浇水。”他说。
陈一九没问,等着他说。
师父看着那棵树,说:“那会儿我还小,跟着他学修书。每天早上起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来浇这棵树。不管刮风下雨,天天浇。”
陈一九低头看那几本书。
老廖那本温温的,师祖那本也温温的。
师父继续说:“后来他修进书里了,这树就没人浇了。我浇过几次,没坚持住。再后来店关了,就彻底没人管了。”
陈一九没说话。
师父看着他,说:“你来了,它活了。”
陈一九抬头看那棵树。
那根枝丫上,那个绿点,在晨光里,亮亮的。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
还是干的,糙的,一摸掉渣。
但他手心那个印子,贴上去的时候,烫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在里面应了一声。
他把手拿开,退后一步。
那几本书放在台阶上,他突然发现,大师兄那本书,好像颜色不一样了。
他走过去,拿起来,翻开。
书页上没字。
但他摸上去的时候,那本书是温的。
不是凉的。
是温的。
他愣在那儿。
师父走过来,问:“怎么了?”
陈一九把书递给他。
师父接过来,摸了摸,也愣了一下。
“温的。”
陈一九点头。
他把那本书拿回来,翻到最后一页。
还是空白的。
但他把手指按上去的时候,手心那个印子烫了一下。
然后,书页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字,很淡,像快干了的水迹:
“等。”
陈一九盯着那个字,手心烫得厉害。
师父在旁边也看见了。
两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孙师傅他们进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看见他俩站在树跟前,孙师傅问:“咋了?”
陈一九回头:“没咋。”
他把那几本书收起来,抱在怀里,坐到台阶上。
孙师傅没多问,开始安排干活。
瓦片响起来,铁锹响起来,人说话响起来。
陈一九坐在台阶上,抱着那几本书,看着那棵树。
老廖那本温的,师弟那本温的,大师兄那本温的,师祖那本温的。
四本都温了。
他低头看大师兄那本,又翻到最后一页。
那个“等”字还在,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他把书合上,抱紧。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树上。
那根枝丫上,那个绿点,在阳光里,好像又大了一点。
陈一九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树跟前,又浇了一瓶水。
孙师傅在房顶上喊他:“陈老板,你这树天天浇,要发大财啊?”
陈一九没回头,说:“嗯。”
师父在旁边笑了一下。
周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抽烟,听见这话,也笑了。
陈一九没理他们,继续浇水。
水渗下去,土黑了。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
那个绿点,好像在发光。
很小,但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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